骗够了吗?(近代现代)——空乌

分类:2026

作者:空乌
更新:2026-04-27 08:43:04

  但每个贴过来的对象,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没意思, 看着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他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至于什么才是有意思, 傅婉初问过他几回,傅晚司都搪塞过去了, 说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没有闲工夫搞这些风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说破, 由着他去,只偶尔调侃两句“我哥这回变成个良家妇男了”。
  傅晚司懒得理会, 他还有稿子要赶。
  他得写东西,得忙起来,让自己的脑袋别闲下来, 别看,别听,别去想。
  但偶尔的夜深人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拿着咖啡杯在房子里转,这个屋子看看,那个屋子走走。
  然后沉默地坐到沙发上,只点夜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任由记忆摧枯拉朽地复苏。
  那晚他骗了左池。
  被小骗子骗了那么久,也该他这个大人撒个弥天大谎了,让小屁孩见识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句“我释怀了”,确实是释怀了,只是,他释怀的是他自己绵延数月的羞耻和自责。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他无力改变,他从头到尾做的都足够好,外界造成的后果他不该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释怀了。
  听在左池耳朵里,无异于是在说释怀了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骗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谎”。
  傅晚司弯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
  已经过去多久了,天气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许久没下雪了,这些东西还放在原处。
  当时左池没有拿走,他也没有扔,只是全部装回包里,只留下那本书放在外面。
  到今天也没翻开过。
  傅晚司紧了紧掌心的咖啡杯,试着翻开一页,封皮他再熟悉不过,里页也一样,可他刚看见满满当当的字就飞快松开了手。
  生怕慢了一步就忍不住开始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往远处推了推,仿佛这不是一本书,而是某个人的心里话。
  春天来了。
  平淡日子里第一个称得上“消息”的事,是阮筱涂带来的——
  这天傅晚司带着一部分自传手稿找阮筱涂看,他这些日子可是发愤图强了,写东西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有点感动。
  阮筱涂满意得不得了,笑得花枝乱颤,搂着傅晚司肩膀说:“晚司,今天晚上我安排,正经局,别推!就咱们喝个酒,我给人显摆显摆……”
  “操,我都没觉着我这些年这么牛逼呢,还得是作家,给我一个小老板写得这么有文化,文化人儿啊。”
  “是呢,”傅晚司低头喝了口酒,嘴角也带了笑,“跟我一个大学毕业的文化人。”
  “靠,”阮筱涂哈哈笑,“夸我还得抬你自个儿一下是吧?”
  晚上傅晚司去了阮筱涂定的场子,他来的早,刚到就被阮筱涂给拉一边说小话。
  “你跟程泊,你俩还有联系么?”
  傅晚司看他:“没有,怎么了?”
  阮筱涂脸上浮现一抹晦气,嗤了声:“我这儿有消息,刚收到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膈应我就不说了。”
  “说吧,”傅晚司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睛,问:“没死吧?”
  “可惜了,没死,”阮筱涂说,“集团权力完全被架空了,他彻底让董事会挤出去了,合该他满大街要饭冻死哪个犄角旮旯呢,你猜谁帮衬了一把?”
  傅晚司想都没想:“我妈。”
  “靠,”阮筱涂瞅他,“先知啊你。”
  “意料之中,”傅晚司说,“我和婉初过年那天没多留,她觉得不痛快了,肯定得刺我们。”
  阮筱涂啧啧称奇:“你妈生你们出来好像是报仇的。”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程泊没死,说明左池收手了,傅晚司不确定这算不算左池开始“尝试正常”的证明。
  他也不敢深想,关于左池,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理性,他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最能及时止损的,任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可人不只有理性,所以他并不自洽。
  像一些摆得很高很漂亮的积木,外人看着坚不可摧,只有自己知道,这东西禁不住一点风吹日晒,稍有不慎就会坍塌得一塌糊涂。
  “没完呢,程泊个傻逼拿钱跑了,”阮筱涂看他有点走神,递给他一根烟,“今早上的飞机走的,飞南方去了,下车之后又转了几趟,现在猫哪了我暂时不知道。”
  阮筱涂轻蔑地笑了声:“想知道也不难,他除非长个腮藏海里了,不然掘地三尺我也能给他弄出来。”见傅晚司一直没说话,他话锋一转,冲傅晚司抛了个媚眼:“看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傅大作家一句话我鞍前马后绝无怨言啊。”
  “把你下边那玩意切了吧,”傅晚司让他膈应得啧了声,“长着多余。”
  阮筱涂笑得停不下来。
  饭局上六七个人小聚了一回,都是阮筱涂信得过,知根知底的。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程泊,实在是没得唠了,傅晚司去年一年的事就像被打了封条,和左池有关的事没人敢提,提了也没人敢接。
  这不是个“长得好看的小鸭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左家一把手的继承人,背地里想想“傅晚司玩的真野啊”还行,当面唠就太傻逼了。
  谁知道这里说的话转头会不会传进左家某位的耳朵里,也保不准俩人就是闹呢,哪天又好了,他们这些说闲话的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混到这个地位都不是傻子,没人拿自己事业前途开玩笑。
  左池不能提,程泊可太能了。
  “白眼狼!”有人说了句,“前些日子还给我来电话了,让我扶一把。”
  “快别扶了,打住吧!他那个就是站在井边儿的烂摊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谁能服他啊,甭提还有……”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晚司在心里给他补上了。
  甭提还有左池在他后边踹他,程泊没掉井里淹死都算他命硬。
  “我听说他借钱跑了?好像要去南方重新混出来,”这人摇摇头,“这事儿传的太远了,我在那边有朋友,我还好信儿问了嘴,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何况他。”
  “且混着吧,”阮筱涂举杯,“大好的日子提那王八犊子干什么,喝!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站着出去谁不是个玩意儿!”
  喝到夜深,傅晚司这个“不是玩意”的给这群醉鬼挨个送上车,才自己叫了代驾过来。
  回家得顺着主干道一直开,恰好经过那个小公园。
  傅晚司在海城生活了太多年,夜色和酒精丝毫不影响他对路线的判断,他觉得他该是清醒的——至少走路不抖不晃。
  他也可能真的醉了,因为他听见自己说:“停这儿吧,前面拐进去有个停车场。”
  车门“嘭”的关上,傅晚司等代驾骑车离开,才顺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已经过了春分,昨天晚上还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的冷不再干燥,夹着丝带着土味儿的潮湿。
  傅晚司一路走,回忆着他过往每年来这里的经历,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再到去年最后一次来,他三十四岁。
  路过一排长椅的时候他站住,一阵风拂过脸颊,他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迎风醉了,手指勾了勾袖口,有些站不稳。
  他轻轻晃了晃头。
  等眼前的景色恢复清晰,才慢慢走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
  月亮是个单薄的小牙,星星就亮了许多,点点地坠满一片又一片,亮得顽强。
  可爱得让傅晚司心烦。
  他偏过头,又去看长椅的另一端。
  酒精把理性稀释,久违的感性浮上水面,那些刻意尘封遗忘的记忆就再也瞒不住自己了。
  他以前没觉得,现在看,这个公园的长椅原来这么长,只坐一个人的时候真空。
  他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靠边的位置。
  这么空,晚风都凉了几度似的。
  傅晚司微微皱眉,盯着椅子的另一头,半晌,孩子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这样就不空了吧。
  ……
  “……”
  是疯了么,醉鬼。
  傅晚司长叹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弯腰拿起钥匙揣回兜里,从指尖蔓延的空洞一点点吞噬着。
  他看着地面,砖缝还有点潮湿。
  喃喃自语:“谁会放车钥匙啊。”
  明明是个米色的斜挎包。
  一个穿着白色板鞋,洗旧了的运动裤,黑色冲锋衣,头发后面有一绺红的……小骗子。
  傅晚司只想了个开头,回忆就失控地带出了全部。
  从那天他看见左池,到左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着对他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陪着左池去书店,最后买了两支廉价水笔,和一个很大的牛油果抱枕……
  他当时觉得很丢人,但怎么就答应买了呢。
  他怎么就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了,怎么就在经历了那么多撕心裂肺之后,还会在一个深夜莫名其妙地走进这个公园呢。
  怎么就……找不出个理由呢。
  别想了。
  别想。
  傅晚司,到此为止,别想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酸涩的感觉从鼻腔蔓延,闭上眼,记忆却更清晰。
  “叔叔。”
  “你叫我什么?”
  “叔,叔。”
  “你多大了?”
  左池抬起左手冲着他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理他,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晃了晃,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可以喊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首诗就叫“小池”。
  ……
  ……
  “左池,我不后悔我爱过你。”
  “叔叔,我也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我骗了你……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那么难过。”
  傅晚司感觉胸口有什么堵着,心每跳一下都在发疼,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又回避什么似的坐直,眼睛努力往远处看,往高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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