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近代现代)——迟小椰

分类:2026

作者:迟小椰
更新:2026-04-27 08:34:34

  路清如继续引导:“它会捣乱,会咬坏你的作业,会把猫砂踩得到处都是,会生病,它需要陪伴,需要包容甚至纵容,它有自己的处世原则,很难回馈给你对等的爱意,它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美好,它迟早会离开你,它的寿命一般只有十来年,而且它目前看起来已经不小了,又有旧疾,这些你都能接受吗?”
  路悬深听完,沉思了很久,最后摇头道:“抱歉妈妈,我不能说我一定可以接受这些,因为它们都还没发生,我不想骗人,但如果发生了,我会努力面对。”
  八岁说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话,路清如说不欣慰肯定是假的。
  她这个儿子,是她少女时期恋爱脑上头,和一个混血帅哥未婚先孕的结晶。分手时她原本想要打掉,但后来没忍下心。
  事实证明,这是她最明智的选择之一。
  路悬深就像一个完美礼物,被女娲倾心雕琢后送到她身边。
  顶级的容貌,超凡的智商,精准的行动力,做任何事都优秀过头,是无可质疑的天之骄子。
  人人都夸:虎母无犬子,路清如你养了个好儿子。
  但久而久之,她发现一个被疏忽掉的巨大漏洞:路悬深没有目的。
  他仅仅只是到一个年龄段,就把能做的都做一遍,由于做得太好,没人发现他其实毫无激情,堪比计算机跑完特定程序,精确,但仅有精确。
  漫无目的是比平庸更灾难的事。
  她感到不安,害怕路悬深终有一日被虚无吞没,于是开始要求他去争去抢,小到一句长辈的夸奖,大到信托里的股份赠与,试图以此唤起他的欲望。
  然而从那之后,路悬深就变了,从最初的淡然处世,变得暴躁叛逆,凡事都要和她对着来。
  强压之下,势必会有反抗,她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家长,明白堵不如疏。
  于是她想起那只小猫。
  那是路悬深为数不带着有目的去做的事。
  既然养一只小猫,能让路悬深燃起欲望,那成为一个哥哥,一个榜样呢?
  早在几个月前,她便得知远在江城的好友罹患癌症,时日无多,留下幼子无人照顾。她曾经见过那孩子,小小一个,乖巧懂事,长得又好看,特别惹人怜爱。
  于是路清如把小孩接了回来,尝试放在路悬深身边,然后暗中观察,倘若情况不对就立刻把人带走。
  令她惊喜的是,路悬深居然真的担起了做哥哥的职责,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为锚点,不断飞速成长,让自己变得足够遮风挡雨。
  保护欲是个无底洞,想要填满,就不得不先实现其他目标,更大的目标,否则所谓保护就沦为幻想与空谈。无能者不配谈保护。
  十年过去,看似一切都在朝她期望的方向发展,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如今她也搞不清,自己聪明一世,是否糊涂了那一时。
  路清如叹了口气,深知今日的母子谈话就要结束了。
  “他不是我亲弟弟,这件事无需任何人提醒,我也的确没办法把他当成亲弟弟,至于您说的那些,我都会做,集团的股份,我会拿到手,在这方面我们目标一致。”路悬深坐在纯黑锋利的办公桌后,双手交扣,看向路清如,“没别的事,您就先回去吧,我等下还有第二个会要开。”
  到底是亲生的,路清如察觉到路悬深有点不悦,可能是那句“小女朋友”刺激了他,毕竟应知才18岁,没哪个哥哥愿意看到自己花心血养大的小宝贝过早踏入成年人的世界。
  但这都是猜想,她无从考证,他们母子之间早就过了能互探内心的阶段,虽然以前也没多少机会。
  于是她只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跟你老妈说话,用得着这么公事公办吗?”
  她是连斥带嗔说的,好像所有不满都只流于表面,转身便散,但她心里还是不免惆怅。
  她的儿子成长太快,如今才26岁,就已经坐上总裁的位置,早就不是她能干涉的小孩了,就连路老爷子批评他的时候都要斟酌几分。
  路清如五味杂陈地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转身时迎面碰上走廊里的应知。
  路清如一愣,想到刚才和路悬深的对话,顿时有点忐忑。
  她从那张气场强大的脸上扯出一个相对和蔼的笑:“小知,来了?”
  应知讲礼貌地点点头:“清如阿姨好。”
  路清如不懂声色打量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跟这儿站了多久,听到多少,毕竟办公室门是虚掩的。不过这小孩性子稳,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
  思及此,路清如又安下心来,只要应知不针对她刚才说的话跟她甩脸,就无所谓听没听见,没摆在台面上的事,约等于没发生。
  事实上,应知的确都听见了,甚至联想起宋小姐那句“你不是他的亲弟弟”。
  不过也不是什么新鲜信息,他和路悬深的关系,本来就是浅薄的,脆弱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血管里,没有纠缠流动的红色羁绊。
  路清如问:“来公司找你悬深哥,是有什么事吗?”
  应知点点头,但说不出缘由。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午后出太阳了,心想天气难得这么好,不如去找路悬深吧。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只要见能到路悬深就满足了,他可以坐在路悬深的办公室里打游戏,写歌,或是复习期末考试,他不需要路悬深理他。
  他想的很简单,而且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直到此时此刻,遇到清如阿姨。
  路清如说:“他就在里面,不过他等下有会要开,有事尽量长话短说,或者告诉阿姨,阿姨帮你转告。”
  应知听出她言下之意,是让他不要太打扰路悬深。
  不请自来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失分寸。
  马上要见到路悬深的兴奋感被理智浇灭,正当应知准备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路悬深站在门后,对他招了招手:“知知,到哥哥这来。”


第20章 心意收纳
  应知像猫一样,从路清如眼皮下滋溜而过,钻进路悬深为他留出的空隙,还没忘回头对她讲一句“清如阿姨拜拜”。
  但他没来得及接收路清如的回应,门就被路悬深啪的关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路悬深问。
  “刚来,一出电梯就看到清如阿姨了。”
  应知继续这个小谎,轻车熟路走进路悬深办公室,把沙发摆整齐的抱枕和毯子重新叠放,给自己搭了个舒服的窝坐下,晃了晃腿,然后摆弄茶几上的茶具,但并非要喝茶。
  应知心里有事,就会装作很忙。
  路悬深隐约觉得,应知可能听到了他和路女士的谈话,但出于某种很不常见的回避心态,他没有直接点明,只问应知:“怎么突然来公司找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走走,正巧坐车路过你公司。”应知轻描淡写,边说边摇头,路悬深理解为没有不开心的事。
  但其实是“没关系,只有一点点坏情绪,很快就会消失”。
  因为一切坏情绪都没资格停留在有哥哥的空间里,这样的空间,应该被无限快乐填满。那些针一样的细小失落,应该全部封存,留到偶尔长时间分离的时刻再放出来,那是他的统一受刑日。
  路悬深给他倒了杯热水,铺上两枚柠檬片,加了点蜂蜜,“我马上要开会,时间可能有点长,你要是太无聊就先回去。”
  应知三指抵发际,做了个收到的动作:“我会等你的。”
  路悬深走后,助理进来例行收拾。
  应知发现路悬深的助理换了一个,对方应该是稍微调查过他,知道他姓应,大概还知道他是路悬深无法律关系的弟弟。
  路悬深的办公桌很大,助理整理桌面的时候,特意跳过了座椅斜对面那块。
  那里有个小置物架,疑似实心纯金,工艺繁复,贵得相当高调,置物架上放着一对灰不溜秋的泥偶,大手拉小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更像嘴巴,脚和手似乎长反了。
  小一点的那个偶,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不明生物,不知道是小老鼠还是啥小怪兽。
  形状之神秘,概念之抽象,完全可以投到“丑东西bot”。
  听前任助理说,这是路总从家里带过来的,放在办公桌上有四年了,千万要小心,不能乱碰。
  前助理还说,这些年逢人第一次来办公室,路总便会倾情介绍:“看看我的偶。”
  大家看到这泥偶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
  从一开始的:“哎哟,这两个半小东西有点丑啊,小路组长年纪轻轻,是不是买藏品被骗啦?”
  到后来的:“此乃真正的艺术!让我想起毕加索的《三个音乐家》,乍一眼都看不出三个人形在哪,但仔细一品,无论色彩还是几何结构,都体现了大师对艺术的大胆实验与创新,路总您可否容我拍张照,回去让夫人和犬子也长长见识?”
  人嘛,或多或少有点恋物癖,但恋上这么别出心裁的,肯定颇有渊源。
  助理很难不对这对泥偶产生遐想——
  最可能是初恋送的!
  她坚信自己对男人的了解,在男人眼中,初恋和其他人是两个物种。
  助理边脑补边给绿植浇水,什么落跑甜心啦痴情总裁啦,转头一看,原本在沙发上坐着的应知,不知何时走到办公桌边,正摆弄那对泥偶,动作还不怎么轻缓慎重。
  她心弦瞬间绷紧,连忙履行打工人职责,笑眯眯提醒:“小应先生,当心一点哦,别摔碎了。”
  “啊,好的。”应知立刻站直身体,乖乖把手垂到身侧,见助理双手把泥人挪回原位,他好奇问,“也不是贵重物品,为什么这么小心?”
  “因为这是路总的宝贝。”面对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生,助理轻易卸掉工作状态的严肃,俏皮起来,“在这间办公室里,路总排老大,这三位泥做的排第二。”
  应知歪歪头,流露疑惑。
  午后日光笼罩下,应知皮肤更显冷白,脸颊透出一点毛细血管,气质却并不消沉,一双眼睛闪着蓬勃的感知力,很难让人设下防备。
  助理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安静的小帅哥非常有好感,于是她把从前任助理那里继承来的资讯分享给了应知。
  从头至尾,应知站在落地窗边,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因为惊讶睁大眼睛,睫毛和脸上的绒毛齐齐抖落半透明的日光。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多讲一些,满足他的好奇心,但好可惜,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应知伸出一根食指,很小心地摸了摸大人偶的脑袋:“这么丑的东西,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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