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林首席(近代现代)——蔓越鸥

分类:2026

作者:蔓越鸥
更新:2026-04-27 08:20:43

  “转头。”电流声滋滋作响,林崇聿的声音断续,陡然微弱不可闻,又忽然拔高,刺入他的耳膜,“我在你床前。”
  路思澄猛地坐起来。
  窗帘仍是紧闭着的,光线昏沉,他的手机好好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完好,安静无害,也没有显示任何未接来电。
  梦。
  路思澄面色惨白,慢慢弓起背,渗着冷汗的额头靠在自己膝上。只是个怪梦。
  忽闻一声铃响,催命般突兀地乍起。路思澄一个激灵挺直了背,猛地扭头,喘出的气断续,手机蹭着桌板震动,来电显示的名字就是有这么巧合——林崇聿。
  久无人接,手机自动挂断,安静片刻,又轻轻震动了一声。
  路思澄静坐半晌,抬手抹去面上的冷汗,漆黑的眼珠轻轻一动,落在窗帘的缝隙间。
  两片布料没合紧,透出一线幽幽亮光。路思澄闭眼又睁开,眼皮半垂,转头去拿手机。
  未接来电只有,下方跟着条短信,言语简短,不用点进去也能读完。林崇聿说:门上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手机“啪”得被丢到床脚,路思澄烦躁地捂住脸,僵着不动,叹出一口气。
  紧接着,裹在被中的手机再次狂震起来。
  这次来的是陈潇。
  暴雨骤落,在窗上敲出道道弯痕。死寂的医院走廊消毒水味浓重,路思澄浑身湿透,赤着一只脚,拖鞋不知跑到哪里去,粗喘着气停在病房外,怔然不动了。
  病房中人声嘈杂,医护围在床前,隐只能看着蓝白条纹的被间横着的一条腿,细得皮包骨头。黑色的血迹成团晕开,更多的鲜血不断被呕出,有人在跑,匆匆从路思澄身旁奔过,掀起微弱的风,拂去路思澄面上雨珠。
  陈潇蹲在床前,握着那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满面泪痕,抖着用手帕擦去她嘴角渗出的血。路思澄愣着,赤着的脚无意识向前挪了小半步,又突兀顿住。
  周遭的人声杂乱不清,是团吃人的雨雾,他站在那,一瞬周边雪白的墙远去,奔跑的人散去,天地化成空茫的白,遍寻不到人迹,遍听不见声音。唯只有眼前那扇门横立在中央,蓝白的床单凌乱起皱,陈潇握着她的手,血迹蔓延到他脚边,爬上他的脚面。
  “疼啊……”他听见他从来笑容满面、从没露过半点疲色的姨妈用一种近乎嘤咛的、颤抖的哭腔喊着,好像拧成了一股伶仃无依的绳,漂泊在他脑中,“你让我……你让我……”
  她没什么力气哭,声音抖得听不着,似尾浮萍,“……你让我去了吧……”
  医院的墙壁,奔跑的人群又刹那涌回,路思澄站在那,像个无声无息,没有活气的雕塑。有人撞开他的肩膀,他趔趄半步,匆匆撑了把墙,听见陈潇呜咽着,姨妈被推出来,周围人仍在跑,路思澄徒劳地追了两步,可惜腿沉得像灌铅,只得又踉踉跄跄得停下。
  一群人,连带着陈潇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走廊中偶有几个家属或病人像是司空见惯,探头看一眼再收回来。悬挂着的电子钟仍然变化着数字,时间没有停也没有倒回,周遭又变回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思澄站着,可能站了有半小时,或者更久,直到陈潇低着头从另一头回来,双目通红,半边袖子粘着血痕,已干成了近黑的褐色。路思澄看着她慢慢走进,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漂泊着的,问:“姨妈呢?”
  陈潇抬头,好像是这才发现他站在那。她没有动,凝视了他片刻,嘴唇剧烈抖着,好半天吐出一个字:“你……”
  路思澄面上水痕已干了,听她说:“你回去准备准备,回……”
  她的声音停了很久,许久才颤抖着接了下半句:“……回家吧。”
  将病重的人带回家,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用她说太多了。
  路思澄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没什么反应。他微微侧了头,望向走廊的另一头,面上神情好像是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哪、又在干什么。
  陈潇忽然撞进他怀中,抵着他的胸膛。路思澄没站稳,微微后退了半步,听陈潇埋在他湿透的衣襟前,呜咽着痛哭。他的目光还粘在走廊那头,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陈潇的肩膀。
  那不像是宽慰的安抚,更像是个小孩面对变故惶恐无措时,下意识攥住大人的衣角。
  天陡然阴沉,乌云沉沉压着,暴雨摧城,击得这一小片窗永无宁日。路思澄是怎么离开医院,怎么回到家,怎么进了姨妈的房间准备整理东西的,他全然不记得。
  只是他伸手准备铺平姨妈的床,却在干净的素花床单上留下个污脏的泥水印,路思澄迟钝地抬手,看见自己掌上布着细小的破皮伤痕,泥沙嵌在血中,这才让他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回来的路上摔过一跤的。
  等他进了浴室,想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无意间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愣了一下,又记起自己不是摔了一跤,好像是摔过很多跤。
  可惜其他的,再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洗漱台,对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会神,好像是在想下一步该去干什么,他转身,临到门前又回头,打开淋浴头,又想起来忘了脱衣服。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淋了这么多水竟也还能用。路思澄手忙脚乱把手机拎起来,一手摁关淋浴,屏幕上水珠划过,他想去看来电显示,可惜没能等到他看清屏幕便熄去,来来回回进了这么多水,终于坏了个彻底。
  路思澄握着手机的大拇指一动,徒劳地点了几下,像是想摁亮那个接通的位置。
  然后他听见了……屋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重,沉闷着穿透浴室墙壁,不知道是在那敲了有多久。
  路思澄握着手机的手骤然一松,转头去看大门的方向,匆匆抹去面上水珠,依着本能离开浴室,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阴雨连天,站着林崇聿。
  他浑身湿透,额发散乱,西装外套紧贴着身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哪个会议现场匆匆赶过来。身后银白轿车歪斜着停在路中央,车门都没关——路思澄的目光飘忽了一圈又转回,茫然着说:你怎么不打伞……”
  话未说完,林崇聿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温热,黑沉的眼凝着他,喘着凌乱的气,叫他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没有声音。
  林崇聿的手指颤抖着,蹭过他的眉毛,眼眶,脸颊,下巴,动作缓慢,轻得怕碰伤他。路思澄觉得脸上像有虫子爬过,伸手想擦去,却碰到林崇聿的掌心。
  可是林崇聿只碰他一遍就收了手指,只用掌心捧着他的脸。路思澄觉得脸上有虫子在爬,那不是林崇聿的手指,是他自己的眼泪。
  可为什么会哭,他仍是不知道。
  他迟钝地低头,目光落在脚下,看见身旁积了小滩水迹,是从他们两个人身上滴下来又汇在一块。林崇聿的皮鞋踩着水,他赤着脚,脚背上印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伤。
  眼泪淌出,汇入林崇聿的掌心,他捧着他,像捧着一条浪潮中的船。路思澄被他捧着,又不知何时被他拢进怀里,林崇聿的双臂箍在他肩背上,他去摸他的脊骨,又去护他的后脑勺,低声叫他的名字:“路思澄……思澄。”
  路思澄想,说不定他还在梦里。
  说不定他只是没有醒来,在昨天夜里,或者很久以前。
  林崇聿抱起他,让他赤着的脚踩在自己皮鞋上,路思澄被勒得折腰,几乎要站不住,听见林崇聿的声音响在自己耳旁,说得话却听不清,又如天上落雨,风扫便散了。
  “没事,没事了。”他说,“没事,看着我,看我,思澄。”
  路思澄抬头,觉出面上扑着细雨。他忽然又微偏过脸,是林崇聿沉沉将粘着湿意的吻印在他颈窝中。
  他偏头躲着,面色惨白,额头青了大块,下巴挂着淤血紫痕,左颊有细碎血痕,像在水泥地上刮蹭出来,偏着下巴靠在林崇聿的肩,像棵枯萎的树。


第44章 在他心中
  路思澄睡着。
  林崇聿坐在床旁看他,目不转睛,伸手轻拨开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缕落发,别到他耳后。
  这是在他自己的家,路思澄在他怀中睡过去,林崇聿干脆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子。他身上大小伤处已被妥善处理好,面上贴着纱布,微透出点碘伏的颜色。
  片刻后,房门被谁敲响,林崇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瘦高的马尾女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人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的精明,左手拿着个文件袋,塞得鼓鼓囊囊。
  林崇聿点头,像是怕吵醒卧室里熟睡的人,声音放得轻:“麻烦你。”
  “不麻烦,你难得找我,我肯定会来。”马尾女人进门,先将文件袋放到桌上,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来,“我先在这里等等?”
  林崇聿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回身给她倒茶放在桌上,推开卧室门。
  路思澄睡在他的被子里,人蜷着,半个脑袋埋在两个枕头的缝隙处,露出的侧颜安静。林崇聿俯身,伸手摩挲他的鼻梁,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睡得死,没有动静。
  “思澄。”林崇聿指骨蹭过他的脸颊,低声道:“起来了。”
  路思澄身躯微微一动,脸蹭着枕头睁了眼,眼神仍然是茫然的。
  林崇聿扶着他的肩让他坐起来,上半身揽进自己怀中,替他套上毛衣。路思澄额头抵着他的肩,不发一言地任由他摆弄了一会,套头毛衣弄乱了他的头发,又被一只大手顺着他额头理整齐。他靠着这半边肩膀静坐着,好半晌,低哑着问:“……去哪。”
  “出去喝杯水。”林崇聿说,“外面有客人来,带你见见她。”
  路思澄僵硬的脑仁迟钝地转了一下,发出声铁锈摩擦的“咔嚓”声。他坐着没动,让林崇聿替他穿好裤子,套上袜子和拖鞋,扶他站起来。
  房门打开,客厅的暖色灯光明亮,真皮沙发上坐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穿白色半袖针织衫,年龄四十左右,见了他笑了一下,“思澄,是不是?”
  她这一笑,眼角绽出细细纹路,又显得很温和宽容。路思澄猜到她是谁,没有回话,偏头去看窗外的天。
  “我姓吴,你可以叫我吴医生。”她把那点端详妥善地藏在眼底,表面看,似乎只是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在招呼很久不见的小孩,问他:“你想不想喝点水?”
  路思澄微微皱着眉,本能地退后半步,碰到林崇聿的肩。林崇聿轻揽住他的腰,没有要在外人面前避讳的意思,声音低沉:“今天你可以喝饮料,想要什么,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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