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小团宠（近代现代）——折白漓

　　周许峥看着安安在镜头前表演“叫几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你不要按了。”他说。
　　安安把手拿开了，重新拿起手机，对着镜头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
　　“寒假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
　　安安低下头，掰了掰手指，算不清还有几个月，就放弃了。他抬起头，说：“大哥，等我膝盖好了，我滑冰给你看。用你送的新冰鞋。”
　　周许峥说好。
　　从那天起，周许峥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打视频过来。安安有时候在吃水果，有时候在做抬腿，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大哥每次的第一句话都是“膝盖怎么样”，安安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好了一点点。”
　　大哥让他把裤腿撸上去，看看膝盖。安安撸上去，大哥看一会儿，说“做抬腿给我看”。安安就躺在瑜伽垫上，把手机放在旁边，对着镜头做抬腿。他抬到第八下的时候腿开始抖了，大哥说“再来一个”，他抬到第九下，大哥说“再来一个”，他咬着嘴唇抬到第十下，放下腿，喘着气说“大哥，好累”。
　　“再来一个。”大哥说。
　　安安又抬了一个，这次只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腿抖得像风中的树枝。他看着镜头，嘴巴扁了扁：“大哥，抬不动了。”
　　“休息一下，再来。”
　　安安休息了十秒，又抬了一个。这次抬到了第十一下，放下以后他躺在瑜伽垫上，两只手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他对着手机说：“大哥，你今天让我做了好多。”
　　“够了。”大哥说。
　　安安翻过身，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里的大哥。大哥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安安觉得大哥的眼睛好像在笑。他不会说“眼睛在笑”这种话，他只是觉得大哥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凶了。
　　“大哥。”安安说。
　　“嗯。”
　　“你今天说‘再来一个’说了好多次。”
　　“嗯。”
　　“你说的时候，嘴巴没动。”
　　周许峥愣了一下。安安又说：“你每次说‘再来一个’的时候，嘴巴都不动。你是用鼻子说的吗？”
　　周许峥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动嘴巴，因为他每次说“再来一个”的时候，都是咬着牙说的。他怕自己一松口，就会说“算了，别做了”。但他没有跟安安解释这些，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打。”
　　“好。”安安说，“大哥再见。”
　　“再见。”
　　挂了视频以后，安安把手机还给沈暮，然后跑去把小熊抱过来，对着小熊的耳朵说：“小熊，大哥今天用鼻子说话。”小熊没说话，安安又说：“他好奇怪。”
　　他把小熊放在瑜伽垫上，自己也躺下来，和小熊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安安盯着看了几秒，说：“小熊，大哥为什么要让我做那么多抬腿？”
　　他想了想，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他怕我膝盖好不了。”
　　他又想了想：“大哥怕的事情好多。”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小熊抱起来，去客厅了。
　　又过了几天，安安在做抬腿的时候，手机响了。沈暮接起来，是周许峥的视频。安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着镜头做抬腿。这次他抬到了第十二下，放下以后自己鼓了鼓掌，然后对着镜头说：“大哥，我今天做了十二个！”
　　周许峥说：“不错。”
　　安安说：“你说‘不错’的时候要笑一下。”
　　周许峥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嘴角自己抽了一下。
　　安安看了两秒，说：“不好看。”
　　沈暮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周许峥说：“那我不笑了。”
　　安安想了想，说：“那你还是笑吧。不好看也没关系。”
　　周许峥又动了一下嘴角，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像笑。安安看了一会儿，放弃了，说：“大哥，你今天有没有吃小笼包？”
　　“没有。”
　　“你应该吃小笼包。吃了小笼包就会笑了。”
　　周许峥说：“好，明天吃。”
　　安安满意了，点了点头。他抱着手机，从瑜伽垫上爬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顾知行妈妈做的星星盒子。他把盒子举到镜头前，打开盖子，让大哥看里面的星星。
　　“大哥你看，这是顾知行妈妈折的星星。一天拆一颗，拆完膝盖就好了。”
　　周许峥看了看那盒五颜六色的小星星，说：“还剩多少颗？”
　　安安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还有十三颗。”
　　“那还有十三天。”
　　安安把盖子盖上，放回冰箱里，关好冰箱门。他抱着手机走回客厅，爬回瑜伽垫上，把手机靠在旁边的抱枕上，然后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镜头。
　　“大哥。”他的声音变小了，像要睡着了。
　　“嗯。”
　　“你下次回来，给我带小笼包。”
　　“好。”
　　“带很多。”
　　“好。”
　　安安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小小的牙齿。打完哈欠他揉了揉眼睛，说：“大哥，我想睡觉了。”
　　“去床上睡。”
　　安安摇了摇头：“就在这里睡。”他把小熊拉过来，抱在怀里，蜷起身体，像一只虾米。膝盖弯着，正好不疼的角度。他闭上眼睛，睫毛动了几下，不动了。
　　周许峥没有挂电话。他听着安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沈暮走过来，拿起手机，对周许峥小声说：“他睡着了，挂了。”
　　周许峥说：“妈。”
　　“嗯。”
　　“他的膝盖，真的没事吗？”
　　沈暮走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医生说不严重，好好休息就能好。但是他太小了，以后训练量要控制。”
　　周许峥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别练那么多。”
　　沈暮说：“你自己跟他说。我说了他不听。”
　　周许峥又沉默了一下，说：“他也不听我的。”
　　沈暮没有接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周许峥说了一句：“我给他买了新的护膝，寄过去了。”
　　“好。”
　　“还有一套康复用的弹力带。”
　　“好。”
　　“妈。”
　　“嗯。”
　　“别让他太苦了。”
　　沈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沈暮走回客厅。安安还躺在瑜伽垫上，抱着小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有瑜伽垫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一只玩累了的小猫。
　　沈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小熊的方向埋了埋，没有醒。

第24章 叔叔，我大哥说让你轻一点。
　　安安是在瑜伽垫上睡着的。他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沈暮给他盖的。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了，他没有拉回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罩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小熊还在，抱枕还在，手机不见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比早上更厉害了，左边一撮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天线。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沈暮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
　　“大哥呢？”
　　“挂了。你睡着了，他就挂了。”
　　安安“哦”了一声，从瑜伽垫上爬起来，抱着小熊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用肩膀靠着门框，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妈妈，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晚上。”
　　安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腿还撸在膝盖上面，睡觉的时候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他用手摸了摸那条红印子，又把手缩回去了。
　　“妈妈。”
　　“嗯。”
　　“大哥今天让我做了好多抬腿。”
　　沈暮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疼了吗？”
　　“没有。就是腿一直抖。”安安把右腿伸出来，抖了两下给她看，“像这样。”
　　沈暮看了一眼，说：“那是在长力气。”
　　安安想了想，觉得“长力气”好像是一件好事，就把腿收回去了。他抱着小熊走回客厅，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叠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但他觉得叠好了，就没有再动。
　　下午，沈暮带安安去做理疗。理疗师还是那个叔叔，看到安安进来，笑了一下：“小朋友，今天膝盖好点了吗？”安安走过去，把裤腿撸上去，露出膝盖，说：“叔叔你看，今天叫了一声。”
　　理疗师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安安“嘶”了一声，然后马上说：“就这一声。”
　　理疗师笑了，让他躺到床上去。安安爬上去，躺好，理疗师在他膝盖上贴了两个圆圆的贴片，连上电线。机器一开，膝盖又开始震了。安安这次没有笑，他咬着嘴唇忍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谁打架。
　　“今天不痒了？”理疗师问。
　　安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嘴说：“痒，但是我忍住了。”
　　理疗师把机器的强度调低了一点，安安的嘴巴慢慢松开了，但还是抿着，忍得很认真。震完了，理疗师给他按摩。按的时候安安的手又伸过去抓住了沈暮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五根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在沈暮的手指上，像五只小小的钩子。
　　按完了，安安从床上滑下来，穿好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理疗师，说了一句：“叔叔，我大哥说让你轻一点。”
　　理疗师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暮。沈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有说过”。理疗师蹲下来，问安安：“你大哥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