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可是他努力看了片刻之后才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是他的眼角浸着泪,是他的睫毛上挂了血。
  他刚刚杀了多少个人?
  他有点数不清了。好像是四十一个,也好像是四十二个。
  门外的人见到他,皆害怕的不敢动弹。而楼观模糊地视线看着他们,也确实一动没动。
  楼观身边的结界已经散去了,两边还是沉默着,直到不知谁说了句:“他是仙家的人,他怎么杀人来了!”
  人群里有人如梦初醒道:“不,不知道,他还站着是什么意思?还要杀谁吗?”
  有人倒吸了两口气,说道:“他是仙人,咱能制得住他吗?”
  另一个道:“不,不管了!”
  楼观没说话,也没反应。
  有人大着胆子抓了他一把,楼观也没有反抗什么。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拿了两把菜刀防身,看着楼观沾满血污的衣摆,心里头再也没法儿平静,忽然把楼观朝案前推了一把,照着他的双手砍了过去。
  ……
  楼观没躲。
  光洁的案前,忽然发出两声脆生生的骨骼断裂声。
  拿着刀的人似乎也懵了,回头看着案上被他砍断的三根手指,愣在了原地。
  楼观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遍四肢百骸。
  断掉的指节处淌出血来,还有一些血红得发紫。
  麻木的刺痛感紫周身传来,楼观耳边也像是听不见声音了,只孤身站在原地,没敢抬头看那些人的脸。
  在这份十指连心的疼痛里,他像是找到了一丝丝解脱的快意。
  活到这么大,他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忍过疼,但是这一刹那,他第一次无比希望这些人能上来跟他拼命。
  最好能让他死在这里,直接给这些死去的人偿命。
  他听得见的,那些人马上就要死了。从第一个死在镇子里的那个人开始,那些第一批患病的人全都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他们的家人不愿意送他们离开,多留几个人待在镇子里,他们很快就都得死在家里。
  也会把肚子里的蛊播撒在镇子里。
  他已经被人看见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能在每个人死亡的瞬间帮他们止住虫患,不能一直在镇子里看着他们的生与死的。
  所以他几乎是当即便下了决定。
  可是多残忍啊,那些人的家人亲眼看着他杀人,屠戮人间的杀神也不会比刚刚的他更窒息和恐怖了。
  若是他用自己这一条命,让轻症患者的病症能够暂时压制,让重病的人能够解脱,让即将扩散的蛊虫都死在尸体里,这算不算暂时止住这场灾祸了?
  这是对的吗?这是在救人吗?
  这是在随便剥夺他人的性命吗?他是在随意审判他人的生死吗?
  没人能回答他,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那些刚刚反应过来些许的人群又被这沉默无言的景象吓得怔住了。
  这个人不是仙人吗?他不跑就罢了,杀了人留在原地给人砍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砍断楼观手指的男人刚死了老娘,见楼观没躲,劈头就朝着他的脖子砍了过去。
  “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的刀上忽然亮起了一道蓝色灵光,刀锋应声而碎,碎掉的刀刃蹭着楼观的脸颊和脖颈而过。
  随后,楼观感觉到有温润的灵光在自己眉心一点,一道熟悉又温润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让他倏然睁大了眼:“楼观,清明神识,调整灵息,你快要入障了。”
  应淮的声音让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但他来不及想其他了,只依言在灵法的帮助下迅速调息起来。
  五道剑影从应淮身后分出,一道罩着楼观,剩下四道自下而上,划过天际,镇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四角。
  蓝色的灵法瞬间铺满了整个城镇,在大地之上闪烁了一瞬。
  应淮大概探过了镇子的情况,稳稳落在人前,轻轻抬起手,冰天雪地之中忽然长出了一片翠绿的竹林。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大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朝着人群行了一个长礼,开口道:“诸位受惊了。北地此番蛊祸阴险蹊跷,其中种种并非常理,渝平在此立下血契,七日之内给各位一个交代,还望诸位见谅。”
  话音刚落,应淮指尖也跟着渗出一点血色来,滴落在竹荫地上。
  血红色的咒印在地上闪了三闪,应淮又抬起了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像是在穿针引线。
  人们没看出他在做什么,但是渝平在人间终究很有威信,便有人开口问道:“敢问真君这是在……?”
  “为亡故之人缝合尸身。”应淮温声道,“亡故之人受了许多苦痛,好歹得体面离世,我会想办法为他们求些来生福报。”
  人群静默了片刻,只有应淮清润温和的嗓音响在每个人耳侧。
  一个年迈的老人忽然跪下了,小声的啜泣声响了起来,很快连成了片,许多人也跟着纷纷跪下。
  渝平走过去扶起了第一个跪下的老人,说道:“莫跪,你们受苦了。”
  说完这些话,应淮回过头来,看着案上那三根断指,把他们小心收敛了起来。
  他蹙了蹙眉,对身后的镇民道:“还请诸位等我几日,万望保重,告辞。”
  说罢,他开了一道阵门,带着神志不甚清醒的楼观走了进去。
  楼观这段时间失的血太多了,只能吊着一口气靠着不同的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应淮给他定心的灵法又镇痛安神的功效,如今失去了疼痛的刺激,楼观双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应淮扶了他一把,发现楼观竟然借力攀上了他的胳膊,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袍子。
  这孩子……
  应淮心里一惊,自从一年多前他回云瑶台之后,无论自己怎么哄他都极有分寸感,很少有这般不加避让的时候。
  他见着楼观这样,他瞬间明白他真的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很难说清那一刻他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应淮皱了一下眉,直接把楼观打横抱了起来,楼观几是乎昏昏醒醒,直到应淮在自己的幻阵里置了一间空宅,把楼观放在榻上,楼观才从骤然离开的温度里清醒过来。
  楼观抬起眼,正对上应淮的目光。
  那一刻,楼观觉得荒唐极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楼观想说“你真的回来了”,可是话到嘴边,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应淮在他身前蹲下身,华袍散落一地,像随意掷散在地上的墨色书卷。
  他捧起楼观的手,想为他接上断指,却发现楼观的伤口处全部发红变紫,像是被毒素渗透了一样,正在迅速扩散坏死。
  “你这……”应淮握住楼观的腕子,用灵法朝他身体里探了探。
  血液里满是各种蛊药残余,各种毒素跟在他身体里抱团儿似的,不要命一般聚在一处。
  不要说那些生了病的人只剩一口气了,楼观现在恐怕也只剩一口气了。
  应淮把怀里收敛的断指拿出来看了一眼,创口处已经因流淌出来的毒血腐蚀溃烂,坏得几乎不成样子,恐怕接不回去了。
  楼观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嗓子太哑了,只勉强用口型说了句:“别看了。”
  他想抽回手腕,把溃烂的伤口藏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好多血,再狼狈的相逢也比现在要好了。
  可是他使不上力,应淮也没松手。
  源源不断地灵力涌进楼观胸膛,温柔地冲开各个关窍,一点点给他化开体内的毒素。
  应淮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一向能言善辩的渝平真君一边给他清着淤毒一边问他:“怎么不听话,怎么自己一个人下山来?”
  楼观在铺天盖地的疗愈灵法里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答道:“……你不见了……他们……疑你。”
  那一瞬间,应淮手中的灵力顿了顿。
  久别重逢的欣喜和长久以来的愧疚与恐惧都翻涌在心底,楼观猜不出此刻的自己在应淮眼中是什么模样。
  他也有些不敢去猜,不敢去想。
  他因为应淮一瞬间的停顿慌了神,忙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我太任性,我不够成熟还擅自插手许多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情绪。”
  楼观的手还在流血,颤着声一遍遍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 第91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2
  应淮轻轻松开他伤得太重的手,打断他道:“楼观。”
  楼观抬起眼,看着应淮投过来的目光。
  这许多年里,他一直是想见他的。
  可是他现在并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自己,偏偏此刻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自己却看不透他的神情。
  楼观终于败下阵来,悄悄偏开了眸光,又听应淮道:“能告诉我你究竟听见了什么吗?”
  楼观知道应淮已经出面处理此事,肯定要将前因后果了解透彻,便把前后过程详细说了。
  末了,他补充道:“无论如何说,我都杀了人。若是他们要我偿命,我绝不为自己开脱。”
  楼观想从怀里把他没发完的药拿出来,抽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不在了,只能说道:“我身上还有没发完的蛊药。虽然还不够完善,但是应该还有用,你……”
  应淮蹙了蹙眉,突然起身用手掌虚掩上了楼观的下半张脸。
  “别说这种话。”应淮坐在榻沿上,用额头抵上楼观的额头,灵台处灵力最盛,最能安抚人的神识。
  “楼观你知道吗。”应淮轻声道,“躲开和回避都能卸去许多的负担,想要回去一遍遍面对现实,是要下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
  “倘若我没有赶过来,你也没有插手此事的话,这座城镇的所有人大概都会因为这种病死去,除非极个别的人身体情况特殊,能抗住这种蛊虫。”
  应淮让开了些许,用指肚轻轻擦去楼观脸颊上沾染的血迹:“但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对活下来的每一个人来说,你都是替他们圆上了一个余生。
  “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信仰,会随着这些人生命的延续继续流传下去,虽然我们不可能阻止每一种病的发生,可是又有一种蛊找到了抑制的解药。
  “你刚刚入世,又是声尘,听得见的东西远比旁人多,想的也远比别人多,你能一遍遍惦念着旁人内心如何痛苦,能不能也想想怎么减轻一下自己的苦痛,别总是想着为难自己好吗?”
  应淮只身入世三百年,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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