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只身去了南方大药谷边界寻药。
  大药谷一带很早便设立了宗门,但是楼观现在没什么由头,实在不好贸然拜访,便只能在周边找些药来用。
  当初楼观在雪叶冰晖同一众仙门弟子一起用了将近一年才给江南交上一味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分毫差错。
  没有任何参考记载,那就用自己试药吧。
  楼观想,没事的,没关系的。他又不是凡人,修了那么多年道,有的是药可以给他吊命。
  楼观把自己关进山谷,反反复复地试着用蛊笼养虫、解毒。
  他自己尝了很多药,也尝了很多毒。
  他的身体还没那么强的适应性,很快便把随身带出来的仙药都用空了。
  楼观一遍一遍抹去唇角渗出的血,把肺腑之中翻涌的毒素强行压下,喉头腥甜一片。
  他用银针摁在自己的穴位上,每天反复测算好几次自己的身体情况,在确保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推算各种药的反应。
  之后的一日,楼观仍然蜷在蛊笼前试药,却听见山洞前发出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声。
  楼观抬起眼,看着外面流泻着的一缕天光。
  天光落在他右脸上,分明照着那颗小小的痣。
  他本是很清冷的,一张脸干净无暇。在云瑶台穿着整洁的弟子服的时候,便是活脱脱纤尘不染的仙客。
  可是他的脸颊上又生了这么一颗痣,给他白皙的脸衬出一点瑕疵来,添上了两份忧郁的烟火气。
  那是他生生世世为声尘的证明,是他没法儿脱离凡尘的印记。
  楼观起身走到洞口的结界边缘,这几日他太专注了,到了此刻才发现结界外的草枯死了一片,叶片被染成紫色,一些没见过的虫子在地上蠕动。
  楼观这么一走动,扎着银针的穴位被牵动,喉头又一热,强忍着咽下一口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几日他留了太多血了。
  他试了很多药,养了很多蛊虫。这些混着毒的血渗进土壤里,竟然毒死了不少植物。
  还引来了不少大药谷山中的毒虫。
  楼观有些失笑,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想要全凭他自己还是太过脆弱,好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容易受到毒素侵蚀了。
  楼观轻轻化开了一点结界,谁知因为他身上的药味太重,竟然有一只毒虫朝着他爬了过来。
  楼观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那只毒虫,用灵法探了探,发现它比起自己前几天试的那些药柔和多了。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控蛊的灵法,谁知下一刻,那只毒虫竟然自己爬上了楼观的手指,温和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楼观看着指尖的毒虫,怔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东西可以用来入药么?
  以蛊克蛊,是否能行?
  *
  淳宁四年正月,楼观终于带着一笼可以控制蛊虫扩散的蛊药回到了北地。
  只靠他一个人,只靠他在大药谷边界挑挑拣拣,竟然真的让他凭借着一身毒血和对蛊虫的天赋,制出了能有一点儿效果的蛊药。
  可是能有一点效果也是好的,能减缓一点他们的痛苦也是好的。
  楼观深吸了好几口气,走进镇门的时候,那些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又一次把他淹没了。
  他们没死。
  那些生了病的人还活着。
  楼观隐匿了自己的行迹,在街头巷尾小心听着。
  其实楼观给镇子里的人托梦之后,镇里是闹过一段时间风波的。
  但是即使如此,到了真的要对家里亲人下手的时候,谁又不会犹豫呢?
  更何况,传说生了病的人死了之后,虫子会从肚子里爬出来,在场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那么谁又能下得了这个决心,难道干脆眼不见心为净,为了一点流言活生生把人拉去郊外等着他们饿死吗?
  那时候都快到年关了。
  冬天的寒风是很冷的,生了病的家人走出这扇家门,连全尸都不会剩下。
  楼观紧紧抿了抿唇,看着还没从极寒中走出来的北地。
  因为冬季的萧条,村镇里今年反而放了更多的炮竹,想要驱散走这里的邪气和病气。
  楼观白日里就悄悄藏起来,到了晚上,就偷偷溜进病患家里给他们探灵。
  若是还能救的,楼观就会偷偷把蛊药给他们种下。
  一家、两家……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隐匿着行踪,尽可能多的把蛊药悄悄注进他们的血脉里。
  他自己试过很多遍了,不会有事的。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别怕。
  楼观偷偷走过了很多家,悄无声息地见了很多人。
  但是除了那些刚刚得病的人,楼观制药耽搁了这么久,之前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病得好像更重了。
  最早一批生病的人患病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半年了,他们的身体被损伤的太严重,即使再将养下去,身体也快要走到终点了。
  那天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楼观捏着隐身符走进镇子,一如既往地听着耳边的哀嚎声,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清心咒。
  离他最近的屋子里今天的声音尤其惨烈,仿佛用尖锐的指甲剐蹭着他的耳膜。
  撕心裂肺的叫喊响在他耳侧,而后忽然就息止了。
  心声连同心跳声一起平静了。就像是不停颠簸在山路上的石块,骤然跌进池塘里,掀起最后一阵浪花。
  再之后,池水上便一派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了。
  楼观猛然抬起眼,在骤然缺失的声音里愣了一瞬。
  不对!
  刚刚那个人死了!
  一股独属于蛊虫的腥气散发了出来,楼观最近对这种味道已经很敏感了,额上瞬间爬上一层薄汗。
  日暮将近,这里周围有许多人家,许多行人。
  蛊虫离开死者之后移动极快,周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楼观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机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仙剑已经自己出了鞘,稳稳插在了死者胸前。
  灵力瞬间灌满了死者四肢,发出一声黏腻的响声,无数虫子在刃下爆开,又被仙剑周身的灵诀镇住,困在方寸之间。
  屋里的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一把仙剑忽然插在了自己重病的家人胸前。
  【📢作者有话说】
  小观本身是有控蛊和制药的天分的,但是远远没到“天纵奇才”的地步。
  应淮对楼观的评价也是,他能达到现在的高度,是努力大于天赋的结果。
  楼观发现和学会控蛊术,以至于后来一“出生”就成为了天才的地步,是付出过惨痛的代价的,是被北山事件逼出来的。
  沈确曾经对楼观说,别人难以奢求的天分是楼观唾手可得的东西,应淮很生气,就是因为如此。
  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掉线的渝平就快回来了!!谢谢gn们的订阅,爱你们~
  ◇ 第90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1
  楼观本来还努力隐匿着身形,可是他前些日子为了试药消耗太过,此时贸然出手,心绪不稳,只堪堪镇住了仙剑,却没维持住自己的隐藏起来的身形。
  死者家中的几个人看见楼观脸上溅上的血和虫液,全部都呆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观颤了颤眼眸,事已至此,掌中又汇起灵法,不断从人腹中爬出来的蛊虫爆了一地,而后被灵法结界隔开。
  还好,一个虫子都没活着爬出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后知后觉地惊叫出了声,楼观再想摁下这事恐怕有些难了,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鲜红的太阳正缓缓落下来,把大半的天映成橙红色。
  像极了宣佑年间连日不绝的大雨散去后,日暮时分的火烧云。
  那一刻,楼观竟然觉得自己的心是安静的。
  他松开了剑,把能抹掉的痕迹统统抹去,踩着窗沿跃了出去。
  渝平真君,我好像又闯祸了。
  楼观在心里这么想了一句。
  他依旧没有时间来犹豫自己的决断,没有人来指点他行为的正误,他依旧这么固执地走进尘世里,走进明知道自己走不出来的因果。
  从这个人开始,第一批患病的人马上就都要死了,等他们都死在这个镇子里,他还有下一次机会来控制虫患吗?
  既然已经走到了如此地步,他是不是可以把他一直顾及着没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会怕死,若要给这些人一个终结,还有谁比他自己更合适呢?
  耳边的啃噬声和人语声还在,没日没夜、没日没夜。
  楼观跃进一间屋子里,看着榻上几乎没了生气的人,听着他心里说了千百遍的那几句话。
  好疼啊。
  杀了我。
  楼观手起剑落落,把一剑贯在他心底。
  剑刃插进血肉里,发出不同于普通身体的黏腻声响,人肚子里的虫子像是被惊到了,在肚子里迅速逃窜,顶出一个个骇人的移动的鼓包。
  血液、毒液溅在楼观身上,他来不及去擦。
  没有一只虫子能在他眼前逃走,有一个算一个,那些啃噬过无数个日夜的肥胖蛊虫被楼观用灵法杀了个个干净。
  这样就行了吧。
  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大睁着双眼,又一个刺耳尖叫的心声在他耳边息止。
  只是这一个人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那些多活一天就要多痛苦一天的人,那些在他耳边祈求了千百遍仍然得不到解脱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一个。
  楼观握着他的仙剑,走进了一个个屋子,一次次、一次次举起了剑。
  他周边的灵气太盛,普通人根本没法近身。
  剑刃插进心脏的声音和蛊虫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刮耳的尖叫声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哭声,人群的惨叫声和恐惧的惊吼。
  就快好了,就快解脱了,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楼观想。
  他握着剑,一刻也不敢松开。本来靠药强行支撑着的身体已经透支了,让他的胸口闷痛,好几次强忍着没有咳出血来。
  可是他不敢松手,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只要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回来了。
  那些人还要再熬好多日子,熬到死,熬到他们肚子里的蛊虫爬出来,让更多人痛苦,让更多人死。
  他不能松手,他不能松手的。
  一直到最后一个他能听得见的尖叫声也在他耳边散去了,楼观拔出剑,差点摔在地上。
  许多人群已经围了上来,院墙外面有很多惊恐的人影。
  楼观朝着窗外看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本来觉得是他的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他的心跳声好闷,头也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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