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在忆灵阵没散开的薄雾和漫天风雪里,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楼观。”
  楼观问道:“你叫我了?”
  应淮愣了一下,说道:“嗯?我没有。”
  新挂在眼睫的雪像是把人的心也轻轻挠了一下,楼观从刚刚的错觉里清醒过来,暗自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或许是忆灵阵会窥探和影响人的记忆,或许是楼观自己的过往太过淡薄。
  所以他才会在入阵之时恍惚了一瞬,才会问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只是错觉而已吧。
  应淮在风雪里轻轻笑了笑,问他道:“冷么?”
  楼观摇了摇头。
  幻境而已,怎么会真的冷。
  楼观张开口,也跟着呼出了一团雾气,低声问道:“我们刚刚不是在朱雀殿里么?忆灵阵怎么会把我们拉到这里?”
  他记得他上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变化。
  “岑亦的状态可能有些不好。”应淮指了指额头说道,“精神比较混乱,记忆的读取也会有些错乱。”
  楼观看了看四周,他们好像是在某片山谷之中。
  山间原本的样子被大雪盖上,只能勉强看出有些熟悉。
  “这是进擎兰谷的那条山道么?”楼观猜。
  “看样子是的。”应淮答道,“按理来说,岑亦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找看。”
  两人肩并着肩走在空荡无人的山谷里,他们没有带伞,任由雪花打湿发梢和肩头。
  周遭一时有些安静,楼观主动开口问道:“我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是你故意的么?”
  应淮偏了偏头,答道:“不是。”
  楼观有些意外,重复道:“不是?”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确实不是故意拉你进忆灵阵的。”应淮解释道,“算是一次意外。”
  楼观又问:“那为什么这次进忆灵阵,你要……”
  楼观本来想说“要只带我一个人进来?”
  可是他觉得这种说法有一点别扭,又想改口成“为什么选我?”
  他脸皮薄,斟酌了两次词句都没说出口。
  应淮像是看出了他停顿之下的窘迫,温声说道:“沈谷主看起来并不相信我,忆灵阵也不便带太多人进来,所以我选了你,别见怪。”
  应淮解释得认真。
  楼观觉得他的理由可以成立,便点了点头,又问道:“朱雀殿的大门,你为什么可以开?”
  应淮笑了:“你不是也可以开吗?”
  这个反问让楼观很沉默。
  擎兰谷百年来都没听说什么破解之法,如今岑亦能进,自己能进,来了个应淮也能进。
  跟突然抽风了一样。
  从岑亦的事来看,他觉得这件事应该与传闻中的云瑶台脱不开关系,便旁敲侧击似的问道:“你听说过,‘落月屋梁’吗?”
  应淮的脚步也跟着放缓了,信口念道:“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不是问出处。”楼观道。
  应淮仿佛听不懂一般,问道:“那是什么?”
  楼观想着自己翻过的那本书,大胆地猜测了一把:“或许,这是一个地名呢?”
  应淮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闻言轻轻挑了挑眉。
  “云瑶台有个地方,确实叫落月屋梁。”应淮道。
  竟是真的?
  应淮答得模糊,楼观正想着怎么再问两句,应淮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楼观跟着一顿,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八九岁的岑亦正靠坐在树下,手里翻着自己的竹筐,眼睛还是有神的。
  应淮示意楼观不要上前,两个人站在岑亦看不见的隐蔽处,应淮道:“岑亦的记忆太混沌了,估计是被风铃声刺激到了,我们得更小心才行。”
  楼观点了点头,同应淮一起藏匿起来。
  另一边,岑亦刚刚收拾好了竹筐,一个清脆可爱的娃娃音突然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哥——!
  岑榕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不知从哪儿急匆匆赶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披着厚厚的披风,在雪地像个粉色的小雪团子:“哥!你在这干什么?你眼睛不太好,怎么还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下披风。
  岑亦连忙起身拦了她一把:“雪大,你自己穿着。”
  岑榕拍了拍胸脯道:“我不怕冷!”
  看得出来,岑亦有点看不清东西,瞧着妹妹的时候经常眯着眼睛,像是一直蹙着眉头。
  “不怕冷也不能脱,穿上。”岑亦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凶。
  岑榕瞥了瞥嘴,扯着披风盖了一半在岑亦身上。
  孩子的身量小,那披风也能盖住不少风雪,压在身上的重量倒是让岑亦踉跄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那女孩儿笑了两声,给两个人裹的像个大粽子,“我也穿,你也穿,这样总行了吧!”
  岑榕说完这句话,笑声在风雪里变浅了。
  两个人挤在一个披风里,跌跌撞撞走在山谷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周围的场景随着他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混沌,可能是岑亦的混乱的回忆开始跳跃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上的风雪已经停了。
  现在的天空看起来澄澈无云,树荫下厚重的阴影好像给世界蒙着一层闷热。
  在一个种着红枫的院落里,长高了些许的岑亦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手里正摆弄着几根用来编竹筐的竹条。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捏着竹条的手抖了一下,“啪”地一声折断了。
  岑榕听见动静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哥?”
  见到岑亦手里断成两半的竹条,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坐在岑亦旁边,拍了拍哥哥的后背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旁编了一半的竹筐,用断掉的竹条和半截藤筐轻轻敲击起来。
  一声又一声,有着独特的节拍。
  岑榕一边用敲击声打着拍子,一边轻了轻嗓子,唱起了当地悠长的小调。
  岑亦和岑榕的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自幼跟着爷爷岑恩生活在擎兰谷。
  岑亦的眼睛从小不好,前些年寻了好多法子来治,最后还是瞎了。
  自从岑亦失明之后,岑榕知道岑亦容易不安,就经常故意在家里弄点动静出来。
  她在院子里劈柴也好,帮忙烧火做饭也好,都要尽量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哥哥知道家里有人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亦听着妹妹的声音,心里无处安放的不安也有了归处,像是被人软绵绵地托举着。
  她唱完,末了还大声问道:“哥,好听不?算不算‘变废为宝’?”
  闻言,岑亦也轻轻笑了一声。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说道:“是是是,到你手里什么都能变得好玩儿。爷爷今天又出去了?”
  岑榕说道:“出去讲书了,毕竟要赚钱呀。”
  她已经习惯了滔滔不绝地跟哥哥讲话,在他旁边念叨着:“听说这次的人家可有钱了,就是走得有些远,要出去好些时日。”
  她说完爷爷的事,又讲起什么院子里的蚂蚁、屋里的蚊子,总之说起来就没完。
  末了,岑榕跟哥哥道:“家里的菜都吃完了,过会儿我去挖点野菜哈,给你改善伙食。”
  岑亦张了张口,像是要说点什么。
  岑榕睁着大眼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哥哥的下文。
  最后她半开玩笑似的跟岑亦说了好几遍,要是哥哥实在舍不得她的话,她也可以不出门。
  可是岑亦也嘴硬得很,无论岑榕问他多少遍,他都说自己可以。
  岑榕再说,岑亦就要自己支着棍子上山了。
  最后岑榕跟岑亦嘱咐了很多遍,这才背着岑亦亲手做的筐出了门。
  岑亦依旧坐在院子里,听着岑榕关上门,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最近的天气很闷热,把人心也惹得烦闷。
  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的皮肤上有些刺痛。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总还是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太过安静了,便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阿榕?”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岑亦便又摸索着编起了筐子,一边编一边喃喃自语。
  “小时候你编筐子从来都编不过我,那个时候你就暗暗发誓说迟早有一天要编的比我好看,你看,现在已经是了。”
  “不过现在就算我编的不好看我也不知道,阿榕岂不是永远都可以说自己编的天下第一好看。”
  他这么说着,微微垂了垂眼:“看不见我也知道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其实挖野菜这种事都该我去的,你明明是个小姑娘,虽然你总是劝我,但我还是……”
  这种独处的时刻似乎让岑亦说了更多话,他摸索着编筐子的手停了下来,筐子也编的没那么板正。
  岑亦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闷着声音道:“你会怨我吗?阿榕?”
  少年小心又沙哑的问句融化在风里,或许岑榕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自己还是放不下,在无人处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风在此时吹开,吹进院子里的时候还带着湿热。
  岑亦的话音刚刚落下,本该寂静一片的院子里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的。
  像是少女的笑音。


第9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4
  岑亦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岑榕不知什么时候在廊前挂了一串风铃,或许是因为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在ⓢⓌ自己离开家的时间里给岑亦留一点回应。
  家里的灶台不会自己生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只有相互陪伴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是悄悄挂在屋檐下的风铃,等到清风光顾的时候,就能带出一串清脆的铃音。
  夏天的风把少年的面颊吹的温热,也给少年偷偷开口的问题递去了一个答案。
  有人亲手把爱系在了风里,不厌其烦地回答一遍又一遍。
  岑榕赶在日暮之前挖了野菜回家,岑恩也在几日之后从外面回来,给兄妹俩一人裁了一件新衣裳。
  岑亦失明之前就很会编筐子,如今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那方小小的屋檐下一次次摸索。
  忆灵阵破碎的过去不知年岁,春秋倏忽而过,让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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