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玄幻灵异)——叶律酥

分类:2026

作者:叶律酥
更新:2026-04-22 16:48:13

  然而肇山白看着她的时候,分明是难过的。
  带着一种执念的珍重,像是要把她的伤痛一并搁进他的灵魂。
  于是祝千辞开口了,她一贯轻淡无波的眼睛泛起一点波澜,和背后映着日光的波浪一样:“我这一生有过许多憾事,却从未后悔过。唯独遇见你的时候,我总想有下一次……”
  肇山白的眸子猛然颤了颤。
  那一瞬间,天光也黯淡了,咸腥气和大海的潮湿扑进人的鼻腔里,把人呛得眼鼻都发酸。
  世间的颜色好像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片开阔的蓝,变成眼前的一抹紫色的裙摆。
  肇山白拖着如雪的发丝和衣摆淌进海里,抱住祝千辞略显娇小的身体。
  她总是那么小的,从多年前被人拿去炼蛊、献祭,就注定了她此生就只能是那么一点儿。
  她的魂灵残破、黯淡,被他补了又补,还是这么瘦小,还是这么病弱。
  肇山白弯下腰来,用一只臂膀就能把她搂进怀里。
  可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或许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让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拼命地幻想过永恒。
  因为连自己都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知道此情此景只有一瞬,知道下次相逢没有期限。
  而人的感受又是会骗人的,哪怕那一刻的情绪多么浓烈,被岁月一灌,终究只能成为模糊的梦魇。
  当年祝千辞离开山村的时候,给自己改了个“辞”字,本意是绝然离去,不再回头。
  可是后来她这一生啊,一直都在同他别过。
  像是道了千百次相遇,又道了千百次别离。
  到最后再烈的酒也冷了,喝下去只有辛辣的苦涩。
  肇山白抚着祝千辞的发尾,哑声喊她:“师姐。”
  “嗯。”她应声。
  “千辞。”他喊。
  “嗯。”
  “你说,为什么我看过那么多事,却没法儿让它们停下呢?”肇山白道,“如果美好的事物注定是短暂的,如果它们的盛开就是为了凋零,为何还要在世界上走过这么一遭?”
  祝千辞抓着他雪白的衣袍,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正是因为万事易变,才会不断产生新的美丽,才会产生新的期盼。况且……再好的事物,日日看着也要倦了,很多东西都是因为短暂才珍贵的。所以留住的也没用,留不住的也没用,都是寻常。”
  “不。”肇山白斩钉截铁道,“有些事不需要那么多期盼,有些人是看不倦的。我不信。”
  祝千辞这次没回答他,她知道她这个师弟有时候是很喜欢认死理的,她说也无用。
  所以只有她腿上趴着的蜈蚣抬起了头来,轻轻蹭了蹭肇山白的衣摆。
  半晌,肇山白松开了些许,唯独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角,低声问道:“千辞。”
  祝千辞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和你一起看过山外之山,山外之海。”他道,“若我也想替自己求得一个走出群山的机会,你会愿意答应我吗?”
  “如何求得?”她问。
  “把你生命的重量……分给我一点儿吧。”肇山白道,“不会让我总是畏惧明日,不会让我总是渴求过往。”
  “千辞……若你愿意……”
  祝千辞抬了抬眼,用指尖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她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敢做下这个保证。
  那双眼睛又变得那么平静,浮不上水面的波光。
  于是肇山白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困住他的群山,而祝千辞到最后也没能逃出别离。
  等到她最后一次离开他的岁月的时候,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仍在安静地落着花和叶。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仿佛这一百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肇山白找到经久在外的沈槐安,问他道:“你曾经跟我说,你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若我问你愿不愿意再为千辞多做一点儿,你答应么?”
  沈槐安那时候感到些许莫名,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承蒙师父教诲,祝千辞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拒绝。
  肇山白看着他的脸,跟他道:“好,若有用的上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反悔。”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留不住了,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留不住的,岁月倏忽而逝,拥有才是奢望。
  肇山白扫过云瑶台的长阶旧景,又看过他目之所及的山河万里。
  他想起那个古老的法阵。
  梨云梦暖。
  那里的时间不会朝前赶,所有遗憾都未曾发生,所有缺口都被补上圆满。
  最重要的是,梨云梦暖里的故人一如当年,这里本就是一场幻梦,若把祝千辞的魂灵安置其中,她再不用担心魂魄的消磨。
  “五尘舍身……”肇山白这么喃喃了一句。
  独自探索建立梨云梦暖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一件事,从芸芸众生里找到其余四个尘舍很难,因为尘舍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尘舍,不知道哪一世才能懂得自己的天分。
  除此之外,拿到尘舍也很难,养护残魂更需要缜密的手段。
  这云瑶台他是没有功夫去管了。
  可是让他完全割舍也没必要,毕竟云瑶台是他亲自建设的仙门,这么多修真者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的强,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要为云瑶台选一位靠得住的继承人。
  当初他们师门中三人,除了祝千辞和肇山白之外,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清徽先生已经隐世,只留下了四个徒弟。
  赫连殊是个说一不二,信念感和执行力都极强的人,既果敢又自主;储迎爱笑爱闹,不慕名利只爱造各种机甲,没事就喜欢爬到山顶去看星星。
  他们最小的那个师弟叫应淮,他年龄太小了,肇山白不太认得他,只知道他好像在剑修一道上很有天分。
  所以最后,肇山白选了看起来沉静,在师门中又不算特别突出的贺临。
  他的资质不差,但总被师弟师妹们压上一头。既没什么太过出名的事迹,又不是某一道上尤为传奇的天才。
  肇山白私下里找到他,问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问题:“师侄,你想做云瑶台的掌门么?”
  后来,云瑶台的立派掌门肇山白突然交出了掌门之位,自己做起了隐居长老。
  清徽门下弟子贺临接手掌门之位,把他的三位师弟师妹都接进了云瑶台,成了名副其实的“掌门师兄”。
  落月屋梁被悄悄埋入了一个法阵,弟子簿为每一个人拴上难以察觉的约束。
  再之后的百年又百年,云瑶台甚少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白发仙者。于是,他所住的梅居被弟子们起了个雅名,叫做“不见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打决战!
  ◇ 第123章 山与海花与雪2
  木樨和应淮分别握着伞和剑,灵光所到之处,炸开一片霜雪。
  天光忽明忽暗,没了血祭,肇山白得用自己的魂灵反哺法阵,可他此刻分不出太多心神,只能硬扛。
  祝千辞看了一眼天际,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晏鸿和卫峰主缠斗的沈槐安,闪身护到肇山白之前,从袖中抛出一只蛊虫。
  楼观的反应也很快,他的银针已经先于他的脚步飞了出去,挡下祝千辞抛出的蛊。
  而后他也停在了应淮前面,看着这位本该死在数百年前的先辈。
  祝千辞给肇山白渡去一点灵力,又把蛊虫种进他的身体里,温声道:“别硬扛。”
  木樨脚尖一点,又要从侧面攻上,好几只虫子从雪地里钻了出来,逼得木樨突然腾空飞了起来。
  楼观转着刺针朝下一扫,堪堪拦住蛊虫的轨迹。冰凌又在他身后长了出来,被应淮扫过来的剑招击碎。
  楼观看出那些蛊虫的毒性其实很弱,又看见祝千辞扶着肇山白,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欲望。
  于是他对身后的两个人道:“先等一等。”
  若真的逼得祝千辞动手,只靠楼观一个人很难敌得过。肇山白肯定会拼死护着祝千辞,到那时候他们的局面又会变得很被动。
  所以她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一时之间几人都没再轻举妄动。
  祝千辞一直给肇山白渡着灵力,被肇山白一拦,开门见山地问道:“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什么?”肇山白道。
  “构建梨云梦暖,靠你一个人可完不成。”祝千辞看着那双眼睛。
  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暗了一瞬,随后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尾的梅花痕迹像是随着他眸子的开阖轻轻一颤。
  “你知道了。”他说。
  “其实曾经有过猜测。”祝千辞说,“可是你瞒得太好了。”
  拿到声尘之后,五尘之中就只剩下味尘了。
  祝千辞其实不怎么吃东西,肇山白可以把阵中其他灵体做的没有破绽,而关于祝千辞为何尝不出味道这件事,他也可以找理由编上。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了,而那个穆迟还被渝平真君杀了,应淮自己也不见踪影,天大地大又不知道去哪儿找这最后一个尘舍。
  所以……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他提前安置了祝千辞的魂魄,细心地处理了可能虚假的每一个细节。而他若是有意想瞒,是绝对不可能让祝千辞知道此事的。
  “梨云梦暖是禁术,要想强行维系那么多尘舍为你所用,你没少供祭品吧?”祝千辞又问。
  木樨方才进阵的时候还没能想明白所有事,等她听到祝千辞这么说,思路立马就串起来了。
  想起贺临生前的所作所为,木樨忍不住道:“祭品?整个云瑶台恐怕都给他陪葬了!”
  “闭嘴!”肇山白厉声道。
  有祝千辞拦着,两边暂且还没有继续打起来,木樨继续说道:“怎么?我说错了?天音寺的血祭品被你拿来供这个法阵,云瑶台恐怕也是你用来供这个法阵的吧……师叔祖,云瑶台死了一千多名弟子,他们明明都是你的门生,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肇山白冷冷扫过木樨,“楼观今年才多大?你师父恐怕也为他养了百年的魂吧?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
  “你这么说就不地道了,师叔。”应淮道,“我养魂最多烧了些自己的修为和魂魄,可没打过别人的主意。”
  “那又如何?”肇山白道,“你以为我当初没有试过只烧自己的魂魄吗?你不过是运气好……生来就能看见别人的魂灵,生来就是世界上最适合给别人养魂的人!你不过是仗着天资,没吃过那些苦,没受过那些罪,倘若楼观真的死了,你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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