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离夜总会大门两米远的地方停了辆黑色理想,钟野走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人也刚好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钟野抱着人走过去,和对方打了下招呼。
  “怎么样,”段乔扬忧心地看着钟野抱着的那一条人,“小孩没事吧?”
  钟野脸色仍然烂得不能看,腮帮子被咬紧的后齿带着动了动,“没事。”
  “唉,没事就好,”段乔扬帮他们打开车门,但看见钟临夏的时候也还是憋不住骂了一句,“吗的老畜生!”
  一个小时前,钟野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帮个忙,他还只当是什么普通的事,二话没说应下来了,直到上车后听说这回事,怒而质问钟野为什么不让他也跟着去,他也是看着钟临夏长大的,虽然没有钟野和钟临夏那么深的感情,但是他也接过很多次钟临夏放学,听他叫过很多次乔扬哥,他也有弟弟,在他心里钟临夏和他亲表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今天才听说钟临夏这六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好好的小孩让人糟蹋成这样,别说钟野,他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段乔扬坐上驾驶位,重重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骂,“真他妈人面兽心,谁能想到小孩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惦记上了,狗东西真不是人。”
  黑色理想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梭着,段乔扬把车开得很慢,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倒车镜,刚才说话时钟野始终没接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钟野坐在后座靠窗的地方,让钟临夏完全躺下来,把头枕在他膝盖上。
  夜晚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的街灯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腿上的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勾勒出一条很可爱的弧度。
  钟野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心里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失而复得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如果不是今天成功翻了案,如果不是刚好听说钟临夏失踪的消息,如果不是警方刚好要打击传奇夜总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这么凑巧,他不会再有见钟临夏的机会,也许茫茫世界,他和钟临夏就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没有这么凑巧,钟临夏还会受多少他不知道的委屈,吃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为救他出来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的懊悔和悲伤中,他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感动和震惊。
  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想的是钟临夏最好和六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他,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他牵连,所以他从没想过钟临夏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由不要了,清白不要了,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他能出来。
  安静的车内传来一点细微的啜泣声。
  段乔扬边开车边瞟了眼倒车镜,这一下纯粹是习惯性的,但只这一眼,他却看见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一幕——
  黑暗中钟野胳膊拄在车窗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脸颊和指缝止不住地落下,怕吵醒身旁的人小声啜泣着,肩膀和后背一耸一耸的,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得以爆发。


第78章 我把他教坏了
  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凌厉的紫色闪电划过黑色苍穹,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瞬间就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汽车顶盖,发出巨石滚落一样剧烈的声响,顷刻间窗外就只剩一片茫茫的雨雾。
  段乔扬收回刚才的视线,转头看向车窗,才发现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皱着眉念叨了句“怎么突然下雨了”,然后伸手拨开了雨刷器,又再次把车速减得更慢一点。
  雨滴大颗大颗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块块圆形的水坑,又很快被雨刮器清走。
  雨砸铁皮的声音震耳欲聋,把很多声音都盖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段乔扬偷偷瞥向倒车镜,发现后座的人手掌覆在眉骨上,肩膀手掌仍然簇簇颤抖,大雨中听不到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其实,”段乔扬知道钟野心里难受,却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好半天才说,“这可能就是小孩的命,你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就别太自责了。”
  铺天的雨水轰轰而下,冲刷着南城干净的、罪恶的每一寸土地。
  钟野维持刚才的动作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手掌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知道么?”钟野的声音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格外沙哑,“我曾经有几年特别恨他,后来又有几年特别想他,再后来,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把别人认成他,快步走上去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有时候又巴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一面,老死不相往来。直到那天再次在警局见到他,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不管我对他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一秒钟能完全忘了他。”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个叫钟临夏的人拽着我的心,让我自己浮不得沉不得,只能跟着他漂走。”
  “但我没想到他也是一样。”
  “我把他教坏了。”
  钟野的声音隔着雨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明明是在跟人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低低沉沉地念叨。
  段乔扬看着那只发着抖盖在钟临夏脸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他深藏已久的一个想法。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小夏可能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钟野周身一滞,怔愣着看向他,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段乔扬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他,“你恨你妈吗?”
  七年前梅岱一个人离开,此后音讯全无,这的确是他曾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钟维死的那天,他发了场高烧,梦里梦到梅岱,自己脱口而出竟然是问她过得幸福吗。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在乎梅岱回来或者不回来,虽然那么多不舍得,但只要她过得幸福,他也宁愿她不再回来。
  “那你之前以为小夏过得很好,又为什么会那么恨他?”
  段乔扬的话像是一颗石子,突然重重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外面的大雨顷刻间都不作数,只听车里泛起的一片无声的、激荡着的涟漪。
  钟野的心毫无防备地随着那片涟漪振动起来,他无可逃避地承受着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
  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有第二个答案。
  “钟野,”段乔扬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很早就想说,念书的时候班上那么多女生对你示好,但你跟修无情道似的,谁的心也不领。我之前以为你是条件好要求高,现在看来,你大概是完全不懂什么是动心。”
  “就问你想不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想不想只跟他一个人过一辈子,就算他病了、老了、丑了,你还是愿意跟他过一辈子?”段乔扬以已婚人士的经验给钟野提出了动心的定义。
  钟野看着车窗上划过的雨滴,圆润水点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种很暖的黄色,让他想起一个狭小的阁楼,那里的灯光也是这个颜色,昏暗又明亮的颜色。
  想起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盛夏,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跑遍学校借来一把陈旧的木吉他,只为了给一个人唱歌。
  那晚他想的就是,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会说愿意吧。”他犹豫着开口,像是劝说着段乔扬,也像是在劝说自己。
  “我不知道,”段乔扬在倒车镜瞟了他一眼,“但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和我老婆的话。”
  “……”
  钟野感觉自己大脑像是被人重重一锤,世界观和爱情观都在那一刻重塑,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之地正在朝他徐徐展开。
  那句话后,段乔扬没再说什么,独留钟野一个人反复咀嚼那些话的意味。
  车行过最后一条街,在竹山路的小出租屋楼下停住。
  钟野把钟临夏从腿上扶起来,在他耳边说,“到家了,走吧。”
  钟临夏长睫毛颤了颤,几秒后,很费力地睁开了眼。
  钟野轻声说了句“走”就下了车,没等钟临夏动弹,他俯身钻回车厢,把人打横抱出来。
  彼时钟临夏睡了一路,酒劲也褪去了大半,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走吧。”
  “让你哥抱你吧,”段乔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驾驶室旁边朝他们笑着,“他盼这天都盼多长时间了,成全他哈。”
  钟野把人按回去,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说了句,“嗯,成全我吧。”
  钟临夏看着钟野,眼睛里万般情绪,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任人抱着走回了家。
  出租屋还和他离开那天一样,走之前洗的衣服还晾在客厅的落地架上,洗完没来得及放进厨柜的碗摞在水池边,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忽然都像梦一样,变得模糊,渐渐飘远。
  只有眼前这个家,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
  “我先洗个澡。”钟临夏一进门就要往浴室走。
  钟野眉头微蹙,轻轻拉住他胳膊,“我给你做点醒酒汤,你酒醒了再洗吧。”
  但钟临夏态度很坚决,少见地忤逆了钟野,一定要立刻就洗。
  他用了点力把手臂从钟野手里抽出来,不等钟野再说什么就走进了浴室。
  钟野第一次没拦住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但也不能不让人洗澡,转了半天只能从餐桌搬来个凳子放在浴室门口,坐在门口守着钟临夏。
  钟临夏这个澡洗得比他预想的久很多,水声哗啦啦的从十点到家开始就没停过。
  十一点半的时候,已经比钟临夏正常的洗澡时间长了一个小时,钟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转头敲门,“洗完了吗?”
  但没人回答。
  “钟临夏?”钟野从敲门改成砸门,浴室的木门被他拍得邦邦响,语气也变得急促,带着一丝不自易被察觉的紧张,“再不开门我进去了啊!”
  依然没有回音。
  钟野又砸了几下,里面依然只有水声,他心越来越慌,直到终于失去了全部耐心,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门把手。
  门开的那刻,世界好像骤然变成一片冰天雪地。
  钟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脑上涌,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变得冰凉,浑身像是被冻住一样沉重又麻木,很久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狭小的浴室里,钟临夏赤身裸体地抱膝坐在浴室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团成极小的一团,恨不得直接塞进墙角里,淋浴直对着他的头浇下去,浇在眼睛、鼻子、嘴巴,棕黄色头发完全贴在脸上,不知道是在如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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