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钟野大概没有他那种装睡的力气,真的彻彻底底地沉睡过去,没有再给他一点回应。
  但钟临夏还是慎之又慎地等了很久,等到房间上下都不再有人声,窗外蝉鸣都渐弱,才小心地把头从钟野的手臂上抬起来。
  钟野另一只手本来搭在他腰间,类似于拥抱一样,把他牢牢地圈起来。
  所以钟临夏费了好半天的力,才找到合适的角度,能够在不碰到钟野的情况下,幼鸟出巢一样从这个紧紧的怀抱中钻出来。
  他的目的地是钟野枕边的手机。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他已经折腾出了一身热汗,于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钟野。
  他小心地把钟野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半,只盖住腹部那一截,然后攥紧手机,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看着钟野却只是翻了个身,转过去朝着灯光更暗的墙壁睡去。
  钟临夏大松一口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赶紧跑去关掉了灯,又趁机拿着手机钻进厕所,关上了门。
  阁楼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除了这个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的厕所,他想不到第二个地方。
  他开了厕所的灯,又把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最后点开了钟野手机的屏幕。
  因为从小就没怎么碰过手机,他其实不太会摆弄智能机,但好在打个电话也并不算难,也好在钟野从不给手机设密码,钟野的所有东西都和他本人一样,直来直去,坦荡到近乎没有任何弯角。
  手机通讯录里只有简单几个号码,老师的,同学的,还有钟维的。
  钟临夏轻轻站起身,轻轻把耳朵贴到木头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点开钟维的号码,按下拨通键。


第69章 殊死一博
  拨打电话时的“嘟嘟”声响了很久,和水池里哗哗流下去的水一样,磨得他一阵心焦。
  “接电话啊……”钟临夏捧着手机坐在蹲在厕所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手指焦躁地在手机背板上敲啊敲。
  最终无情的女声播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才只得愤愤然挂掉电话,紧接着再拨下一遍。
  不知道是打到第几遍的时候,一成不变的“嘟嘟”声忽然停了,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钟维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几不可闻的音乐声。
  “怎么了?”
  听上去是又喝了酒,大着舌头说话。
  钟临夏心脏重重跳了几下,浑身几乎都在冒冷汗,攥着手机的手变得轻飘飘没有重量,好像钟维还能穿过手机,到他身边来揍他一拳似的。
  “什么意思?”钟维有些不耐烦地说,“有病吧,大半夜打电话不说话。”
  “没有,”钟临夏的声音依然有些抖,“我是钟临夏。”
  空气就在那瞬间安静。
  之后的很多日子里,钟临夏都忍不住回想,是不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那些自认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其实早就无处遁形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是更冷漠的声音,“什么事?”
  “哥哥的事,”钟临夏握紧手机,他知道陈黎现在这个样子,钟维不会再给他一点面子,也许只有钟野的名字,才有可能挽留住这一通来之不易的电话,所以连语气都变得格外急促,“哥哥现在很缺钱,你能不能——”
  钟维好像是笑了,讥讽着说,“我想也是来要钱的,我在外死活没有人管,除了要钱应该也不会联系我。”
  “没有的,”钟临夏咬着下唇,心脏和眼睛都是酸的,“只是大家都帮不上什么忙。”
  “还知道啊,”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凡声音大一点,听起来都很恐怖,“那他妈就别再给老子添乱了!我现在前这一屁股债都不知道怎么还呢,哪来的钱给你们,你怎么不去找你亲妈要钱,老子又不是你亲爹,天天找我就是钱钱钱,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钟临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重重滴在手背上,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以后都不要你的钱,就这次,我求你,给钟野两千块。”
  “两千块?”钟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发问,“你做梦呢?”
  “那你就当我在做梦吧。”钟临夏仰起头,刚才流出的泪水已经变得冰凉,滑过他的脸颊、脖颈,滑进他的衣领里,漫过他的胸口。
  于是躯体就像也被泡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凉得刺骨,透不过气。
  很多人会将这称之为走投无路的时刻。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
  钟临夏最擅长回答这个问题。
  “爸,”钟临夏张口,嗓音因喉头肿胀而沙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之前对我们做的一切都不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不能不管钟野。”
  “你教育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钟临夏真的觉得钟维比钟野愚蠢太多,钟维把他当成个傻的,却不知道他从小走绝路,早就摒弃了所谓人性的光辉,“你以为还有谁会替你还这一屁股烂债?你又哪里来的第二条路?只是钟野心软,天天说父债子偿,说什么都要把你救出来,可你又在做什么?栽树还知道要先浇水,养狗还知道给口饭,你等着他回报你,却在每一次他需要你的时候袖手旁观。”
  “小子真那么说的?”钟维的气焰似乎弱了一点,停顿了一下说,“父债子偿?”
  对他来说,钟野竟可驯良简直是最大的意外之喜,他从没想过,钟野那么傲,居然愿意当他唯一的退路。
  还有几分良心啊。
  钟临夏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但我不这么觉得。”
  “轮得着你吗?”只那一瞬间,钟维就已经将钟野重新划入自己的阵营,顺势把钟临夏一脚踢远。
  “现在确实轮不到我怎么觉得,”钟临夏提醒他,“但你一再逼他,有没有想过,逼到什么地步,钟野也会和你反目。”
  电话那头的钟维彻底沉默了,只剩下嘈杂的背景音,干巴巴地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良久,钟维压着火的声音传来,“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阴,心眼这么多啊?”
  “你现在知道了。”钟临夏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把电话狠狠扣在地面上,哆嗦着抱紧膝盖,苍白的脸上,一双泪水无力滑落的眼睛。
  钟维会相信他吗?
  相信他了就会愿意回来吗?
  回来了就会把钱给钟野吗?
  他不知道。
  都不知道。
  但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除了殊死一搏似乎没什么更合适的办法。
  钟维也许会恨他,也许至此恨死他了。
  但他不怕,他只要钟野好,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醒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人擦干,钟野从身后环抱着他,他发现自己正枕在钟野的臂弯里。
  昨晚说的想要和钟野一刀两断的想法,被钟野没有任何余地地退回。
  钟野不许他再提这件事,倒是自己每天再回家的的时候,会给他带回来一块黑森林蛋糕。
  钟临夏不知道这是封口费还是其他什么,但是巧克力蛋糕体和樱桃酱实在美味,他心甘情愿地被钟野贿赂。
  于是每天晚上,钟临夏一边吃着钟野给他带回来的蛋糕,一边听钟野给他讲不会的知识点,两个人并肩坐在狭窄的下铺,周围满是甜蜜的蛋糕味道。
  以至于很多年后,钟临夏再次想起十三岁的那次期末考试,似乎还是能想起来黑森林蛋糕的味道,那味道混着钟野身上的松节油味,飘在夏夜窗户透进来的晚风里,说不上好闻难闻,只是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老板为感谢这个天降的财神爷,每天给钟野包一大袋子的蛋糕和面包。
  他把袋子递给钟临夏,钟临夏打开袋子翻了一遍,然后抬头问他,“你把蛋糕店打劫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笑,“老板送的。”
  “吓死我了,”钟临夏一边说话,一边从袋子里挑出一块虎皮芋泥卷,“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
  “虎皮芋泥卷,”钟野帮他把包装撕开,却没急着递给他,把蛋糕悬在钟临夏面前,问他,“明天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好呀,”钟临夏盯着虎皮芋泥卷咽了咽口水,圆眼睛立刻弯成一条弧线,笑眯眯看向钟野,“有这么聪明哥哥每天帮我开小灶,肯定考得比之前都好——”
  钟野知道他又要来那一套,赶紧把芋泥卷怼进钟临夏嘴里,“行了,你这套就对钟维有用,我不吃你这套。”
  钟临夏也不吃他这套,咬了口芋泥卷就继续缠着他,哥哥哥哥地叫。
  “你有事啊?”钟野被他叫得头疼,一把捏住钟临夏的嘴,把他上下嘴唇紧紧捏在一起。
  “@#$%&*+……”
  “说吧说吧,一个字都听不清,”钟野松开捏着他嘴的手,“有事就说,跟我来这套做什么。”
  钟临夏重获说话的自由,话却又突然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我……我想问……”
  “问什么?”钟野捏着钟临夏的脸,盯着他眼睛。
  “就是……就是和今年……”
  “你干坏事了?”钟野也懒得再等他说,干脆直接问。
  “没有!”钟临夏赶紧否认,“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钟野挑了挑眉,用拇指抹掉了钟临夏嘴边的一小块蛋糕渣。
  “但是会麻烦你……”
  “我很怕你麻烦我吗?”钟野轻声笑了笑,“我好像一直在欢迎你麻烦我。”
  钟临夏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纠结着要不要说的时候,手里吃了一半的芋泥卷忽然被人抢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半块芋泥卷被钟野塞进嘴里。
  “你……我……这是我吃过的。”钟临夏几乎是字面意思上的目瞪口呆。
  钟野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人都是我养的,哪有嫌弃自己家小孩的?”
  钟野养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毕竟他现在吃钟野的,用钟野的,作业是钟野给讲,头发是钟野给擦,生活中所有事无巨细的地方好像都被钟野包揽,这样说,完全没有任何语病。
  他觉得他当时改名字,可能随的是哥哥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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