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快走,”孟旭在门缝里挥手,声音开始变得模糊,“用这个钱,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听我的,不要再回来了,有人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但好在钟临夏对孟旭足够熟悉,还能靠口型和微弱的声波来辨别,拼凑出孟旭的话后,他几乎是一秒就反应过来是谁在找他,差点腿软跪倒在地,声音哆嗦而虚弱,“为什么要找我?”
  “你惹了最不该惹的人,人家不找你找谁?”孟旭听起来也很焦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想吼他却又不敢大声,只能用气音警告他,“快走,你是想让人现在就发现你吗?”
  钟临夏站在离那扇铁门一米远的地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两行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他前面是铁链锁紧的大门和挥着手的孟旭,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墙,流下的眼泪滑进口腔,他不知道在对着谁喃喃,“我走去哪?”
  但是孟旭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了,冰冷的铁门合拢,铁链再次锁紧,孟旭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空留满天的青烟,久久不散的烟味。
  钟临夏攥紧手里的钱,轻轻抬起头。
  白日青天,他竟然无路可走了。
  真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钟家的时候,有一个算命师傅在路上拦住了他,说他命很好,荣华富贵,都会常在。
  他那时就很不相信,说那你真是说错了,这是我最不在乎的,哪里算是命好。
  师傅就问他在乎什么。
  “有些人十几个月就被送进早教班,再上幼儿园,七岁上小学,上了初中再上高中,擦着线考进某一所他从未听过的大学,毕业后成家立业,也许是公司职员,也许是工厂工人,有着平凡又普通的人生,在大街上一抓一把的雷同命运,我就想做这样的人。”
  说话时钟野就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算命师傅很是失望地摆了摆手,说他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可是时至今日,他十九岁,想法仍然没变。
  他就想要这样普通的人生,和别人都一样,混进人堆里都找不到他的平凡人生,不用太费力气,就有可能得到的人生。
  但竟然也是完全没可能得到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头顶的天和那天的完全没差,好像无论地上的人如何奔跑长大,高悬着的永远是同一片天。
  命运高高在上,宣布他的注定和因果。
  他却不去想那些,他只想到那个和他一样不信命运的人,想到那个人画的一墙蔚蓝大海,果断和坚决。
  于是他又冷静下来,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人名字的同时,开始朝着巷子的出口奔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从零下二十度的雪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是靠着自己活到现在的人,他是差点死了一次的人,如果无路可走,他就砸出一条路来,管他前方铜墙铁壁,只要他还没死,就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手握着最后一条不知道走不走得通的路,他跑出巷子,跑到离十月桥很远的城中村,开始一家旅店一家旅店地打听,想找到一间不需要身份证件就可以入住的便宜旅店。
  其实除了城中村,十月桥附近大概也有一些合适的旅店可以居住,而且住宿条件说不定会比城中村好很多。
  但钟临夏思考过,城中村这一带多是外来的农民工,很大一部分都是流动人口,如果他流窜其中,就算是有人有心找他,也很难定位到他的准确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在这种类似于被“追杀”的时候,在人多的地方住下,至少会觉得安心一点。
  城中村大多都是一些低矮的两层小楼,乱拉的电网就交错在这些小楼之间,经年未修的地面反渗着积水,无论是走路还是行车都有些困难。
  钟临夏绕过一处处凹陷和积水,穿过楼房间狭窄的缝隙,在每一个立了“住宿”牌子的房子门口停住,有些十五元一晚,有些十元一晚,他挨个敲门去问,“可以不用身份证件入住吗?”
  有好几个老板听见他的话,又看见他那一身血,就直接把他赶出去。
  直到走到这条路的最后一座小楼,门口用红色毛笔写着“住宿/15元”的破木板已经变得斑驳,钟临夏轻轻扣了扣生锈的铁门,里面有人喊“直接进”,他才把铁门彻底拉开。
  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整个房子像是被用污水泡过,混杂着阴干的臭味和陈年的烟味。
  室内昏暗到有些看不清屋里的陈列,钟临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门旁还有一个小房间,刚才的声音大概就是从这个房间里传来的。
  “喊了好几遍都不进,聋子啊?”小房间里只有一套桌椅,狭小的空间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塞满,偏偏那人又极不友善,操着浓重的口音数落着钟临夏。
  钟临夏这才知道,原来他刚才听到的那一句,对方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了。
  “不好意思,”他有些讨好地笑笑,“耳朵确实不太好。”
  男人没说话,白了他一眼,继续语气不善地问他,“住宿嘛?”
  “是的。”钟临夏点头如捣蒜。
  男人又瞥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厚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后,伸手管钟临夏要东西。
  钟临夏只好说,“没带,可以通融吗?”
  “你别是什么逃犯来的,”男人很不屑地看着钟临夏,“别给我找事啊。”
  “肯定不是,就是忘带了。”钟临夏继续很好脾气地解释。
  端详他片刻,估计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男人最后还是合上了本子,叹了好大一口气才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没证件只能住楼梯底下,住不住?”
  见有地方住,钟临夏赶紧一口应下来,连声说,“住住住。”


第31章 追杀
  说是小旅店,其实也不过就是改造过的居民楼。
  单元门内狭小又昏暗,斑驳的墙面上只嵌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地上还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砖头和门板。
  钟临夏跟在男人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他今晚即将要住的地方。
  这栋居民楼楼梯底下,用塑料板围出了一个小隔间,几块板子之间没有锁,老板随便拿了一把钥匙,在板子和墙体的缝隙间轻撬一下,板子立刻敞开一道缝。
  钟临夏顺着这条缝看进去,暗不见光的小隔间里,靠着室外照进来的微弱灯光,依稀可以看清全貌。
  大概是有一张不知道是用什么拼成的床,上面有一套完整的被褥,头顶一条电线,接到隔间角落的灯泡上,他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泡立刻照亮了整个隔间,看起来不仅能住,而且也没有很糟糕。
  “就是这个条件,受不了就住别的地方去。”男人晃动着手里的钥匙串,表情已经变得极为不善,音量也变得很大。
  钟临夏的目光从发着光的隔间里抽出来,很疑惑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我没说不住。”
  “嘁,”男人很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么大的小孩就没有能吃苦的,早都被家长惯坏了。”
  钟临夏看着男人说话时随着气息抖动的肚腩,和下巴脖颈上堆积分层的肥肉,闭上眼点了点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有说,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沓刚破开的纸币,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那张十块钱,悄悄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无误后才把隔间的塑料板彻底拉开,操着黏黏糊糊的口音交代着,“明天早上八点退房,没有洗澡的地方,洗漱可以去巷子里的公共厕所。”
  一切都交代完了,却见钟临夏扔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完全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朝男人摊开手掌,缓缓吐出俩字,“钥匙。”
  “搞笑。”男人轻笑一声,随即狠狠踹了眼前的塑料板一脚,“这么个破板子我还得给你配钥匙?”
  “那你拿钥匙来干嘛的?”
  “我不拿钥匙你会住吗?”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钟临夏,像是被他的无知逗笑,还闷闷地笑了几声。
  钟临夏实在看不得这人的嘴脸,转身钻进隔间里,"啪"地一声用力拉上塑料板,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样的表情,当童工这些年他不知道已经见过多少遍了,但现在再见到,还是会隐隐泛起恶心,甚至更难忍受。
  门外没有什么脚步蹉跎的声音,男人大概也没有把他这小屁孩的愤怒放在眼里,哼哼几声就又晃着钥匙串走了。
  钟临夏坐在床上,盯着眼前靛蓝色的塑料板失神地发呆了好久,才想起抬起头好好看看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小隔间。
  隔间没有窗户,也没通过风,所以格外闷热,也格外潮湿,低矮棚顶不知哪年刷的大白已经开始发霉,密集地长着大团大团的霉斑,钟临夏别过目光刻意不看,把目光落在了身下这个床上。
  这也是这个屋里唯一的物件,他低头翻开垂下的床单,才发现床是由两个柜子拼起来的,上面放了一个薄薄的棕榈床垫,铺着一套有些被体液浸黄的床单。
  钟临夏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潮湿味道,看着同样发霉了的天花板。
  只是那次,身下没有床垫,也没有床单,床是两个椅子拼成的,和柜子拼成的床一样坚硬。
  但那晚却睡得格外好,梦里海蓝,思念的人就在身边。
  不透气的房间大概缺氧,钟临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的时候大汗淋漓,像条离岸很久的鱼。
  他把黏在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宽松短袖下,瘦削的皮肉和骨骼。
  其实已经胖了一些。
  在警局的时候,因为和好几个警察的孩子都年龄相仿,又一直喊饿,所以每顿饭都被盛得满满登登的,每顿都吃到快吐出来才会停下。
  住院的时候就更甚了,钟野想不明白他怎么能瘦成这样,问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誓把每顿饭都盛得冒尖,撑得他每顿饭吃完都肚子疼。
  想到这些,钟临夏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些难过,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但他已经不打算吃了,这些年他经验已经足够丰富,据他判断,警察和钟野给他养出的膘足够他再饿三天,三天之后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决定之后,钟临夏带着脱下的脏衣服走出了房间。
  因为没有表,也没有手机,直到出门时看到漆黑一片的天空,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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