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近代现代)——爱五人

分类:2026

作者:爱五人
更新:2026-04-22 16:39:27

  卢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笔,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
  “坐。吃了吗?”
  “吃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你这里……资料挺多的。”
  “都是没用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有用的一件都找不到。”
  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你电话里说,要查一个人?”
  “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阿城。只有两个字,没有姓,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卢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之前你说那个跳楼的学生,名字没找到。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有人提过,叫什么……城。不确定。”
  她没有追问,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柜子里全是文件袋,按年份排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最底下的一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她说着,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剪报。纸张脆得厉害,边缘发黑,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品。
  “你爷爷是记者?”我问。
  “以前是。”她头也没抬,“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攒了一屋子剪报。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这些东西。”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剪报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但标题还能辨认——《学生坠楼身亡 校方称“与学校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把剪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夹在报纸的角落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内容大致是:某中学学生习城,在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该生此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但学校方面表示“对此不知情”,并称“该生在校期间表现正常,无异常记录”。
  如卢歌之前说的那样。
  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暴力内容,没有写施害者的名字,没有写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名字——习城。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看不清脸。
  “习城。”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卢歌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报道。我爷爷当时剪下来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学校后来起诉了他的家人?”我问。
  “起诉了他爷爷。”卢歌的声音很平静,“报道里没写,但我后来查到了法院的记录。学校告他诽谤,胜诉了。赔偿金额不算大,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她没有说下去。
  我盯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习城。跳楼。校园暴力。学校不知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我问。
  卢歌犹豫了一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剪报,是复印件,模糊得厉害,像是被复印了很多次。上面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马戈中学学生登记表(1998年秋季)”。
  “这是我从一个退休老师那里弄到的,”她说,“他不肯多说,只给了我这个。”
  我接过来,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名字。一行一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我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习城。班级:高一(三)班。紧急联系人:罗卫国。关系:叔叔。
  罗卫国。罗文彬的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认识这个人?”卢歌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登记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栏里写着:该生由罗卫国代为注册,监护人签字处是空白的。
  罗文彬的父亲,替习城注册。罗文彬和习城,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样东西。”卢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少年站成几排,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第二张是两个少年站在操场上,背后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左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眯着眼睛笑,和剪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很像。右边的那个,眉目温和,笑得很轻,站姿有点拘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认识这张脸。
  罗文彬。
  卢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真的是校园暴力吗?”
  “什么?你还好吗?”卢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交叠在一起,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永远真的能是永远。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名字都被抹掉。另一个人会回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二十年,看着同样的恶在同样的地方生长,什么都做不了。
  “袁老师?”卢歌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这个人的事,”我的声音很哑,指了指照片上的习城,“你还查到别的吗?”
  卢歌摇头。“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又是查不到。马戈中学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喘不上气。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这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卢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印件可以。原件我得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复印机,接通电源,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启动。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纸还是热的。
  “谢谢。”我说。
  卢歌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头。
  “很重要。”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罗文彬。他的笑容那么轻,那么干净,和现在那个手指总在转表的罗文彬,像两个人。
  卢歌没有再问。
  “对了,这个给你。”我把账本给她,“对你挖掘真相很有用,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敌人。”
  说罢,我便走了。
  走出卢歌的工作室,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那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阳光落在纸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和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第17章 跳楼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走廊上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豆浆,慢吞吞地往班里走。
  我拐过楼梯转角,习惯性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屹。
  他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拉开。课本还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又怕太突然。
  他刚回来,需要空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跑操的音乐。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操场走。
  我等了一会儿,下楼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躲操。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陈屹。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和早上一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窗帘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也没有拨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很窄,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疼,但不能过去。他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待着。我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操场上已经在整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我碰到田雨,叫住他。
  “陈屹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嗯。”
  “他刚回来,状态还不是很好。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袁老师你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操场走。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已经排好了队。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一圈,两圈。队伍很整齐,口号很响。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教室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跑操结束,学生陆续回教室。我上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陈屹的座位空了。应该是去厕所了,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蕊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红笔戳得纸面沙沙响。杨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看手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周蕊头也没抬,“跑操还顺利吗?”
  “还行。”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放下。
  周蕊戳了几下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诶,我今天早上看到陈屹了。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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