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
  七年时间太长,眼泪好像早已经流干了。
  “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季知然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以为是我太黏人,是我太烦,是我让你觉得累了。我甚至想过,如果你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忽然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周朗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是他亲口说的那些话,是他亲手做的那些事儿,他没办法辩解,也没资格辩解。
  “可你没有回来。”季知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飘忽,“你一次都没有回来。”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朗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抬起手,想碰触季知然,却在半空中僵住。
  就这一瞬,季知然猛地按住太阳穴,头疼欲裂,耳边的嗡鸣声不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瞳孔开始涣散,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周朗,而是别的什么。
  “季知然?”周朗意识到不对,声音里带上惊慌,“季知然!”
  季知然没有回应他,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含糊地喃喃:“不……别过来……别关……”
  周朗伸手想抓住他,却被季知然猛地挥开。力道大得惊人,那是近乎疯狂的抗拒。
  “滚!”季知然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不像他自己,“别碰我!你们……你们都是……”
  他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蜷成一团,后背死死抵着车门,像是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追赶。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眼泪,只有窒息的恐惧。
  “季知然!”周朗扑过去,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刺激到他,“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周朗!”
  季知然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周朗?
  不,不对……周朗已经走了。周朗不要他了。现在是那些人,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又来了。
  *
  白色的。
  到处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吐。
  季知然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盯着那扇永远紧闭的白色房门。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这里只有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流程。
  吃药,吃饭,还有治疗。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工。男人的脸上是温和的微笑,语气温柔:“季知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季知然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说他有情感认知障碍,需要系统治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忘了周朗,那是他在这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不肯配合?”男人叹了口气,对护工使了个眼色,“准备一下,今天的治疗要加量。”
  护工走过来,熟练地按住他的肩膀。他开始挣扎,却挣不开。药片被强行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拼命想吐出来,却被捏住下巴,强迫吞咽。
  “乖,吃了就好了。”护工的声音像哄小孩。
  门再次关上。
  白色重新笼罩一切。
  他开始感到眩晕,视线模糊,身体像是被抽空。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周朗……周朗……
  “季知然!季知然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周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季知然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稍微聚拢了一点,落在周朗脸上。
  “周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确定的茫然。
  “是我。”周朗紧紧盯着他,不敢移开视线,“我在这儿。你看着我,只看我。”
  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你不在……”他摇头,摇得越来越快,“你走了……你不要我了……我知道……你们都不要我……”
  “我没有!”周朗急声道,“季知然,我没有走!你看看清楚,我在!”
  但季知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
  “宝贝……妈妈来看你了。”
  那扇白色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白大褂,是母亲。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笑意,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季知然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宝贝,”母亲走过来,想摸他的头,被他偏头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你……你还好吗?”
  好?
  什么叫好?
  “他们说你需要治疗,”她小心翼翼的解释,“你爸说……你之前那个样子,太不像话了。我们也是为你好……”
  为他好。
  又是为他好。
  “妈,”季知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不是自己的,“你带我出去。”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知然,这个……你爸说了,要听医生的。医生说你现在状态不稳定,需要……”
  “带我出去。”季知然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妈,求你。”
  母亲的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知然,你再忍忍……等治好了,妈就来接你。妈保证。”
  保证。
  她保证不了。
  她从来就保证不了。
  她做不了主,她从来都做不了主。
  母亲走了。
  白色的门再次关上。
  季知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药,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哭没有用。
  没有人会来救他。
  “没有人会来……”季知然喃喃出声,蜷缩得更紧,双手抱住头,“没有人……你们都在骗我……”
  周朗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他不知道季知然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可怕到让他露出这样破碎的神情。
  “季知然,”他放轻声音,一遍遍叫着,“季知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我。”
  季知然没有看他,嘴唇继续翕动。
  “她说会来接我……她没来……她骗我……”
  “他们说治好了就放我出去……可我怎么才算好……我不知道……”
  “我不想吃药……太苦了……吃了就想睡……睡了就想不起他……我不想忘……”
  周朗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有病……”季知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可我只是……我只是想他……我想周朗……”
  “我想见他……他们不让……他们说我见了他会更疯……”
  “可我本来就没疯……我本来只是想他而已……”
  周朗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知然冰凉的手。
  *
  夜晚。
  其实季知然分不清外面到底是早晨还是夜晚。但这里没有窗户,所以永远只能是夜晚。
  季知然躺在白色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药效正在消退,意识逐渐清醒,而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房间里有卫生间,但马桶是特殊设计的,没有盖子,牙刷也是软体的,没有锋利的边缘。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有一个塑料杯,里面装着半杯凉掉的水。他拿起杯子,用力摔在地上。塑料杯弹跳了两下,滚到墙角,完好无损,连摔碎都做不到。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杯子,忽然笑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掐下去。
  疼,但不够。
  他移开床,发现背后的墙上有块松动的瓷砖。他用指甲抠,用力抠,指甲断了,鲜血渗出来,但终于抠下了一小块碎片。
  很小,边缘也不够锋利,但勉强能用。
  他握着那片碎瓷,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划下去。
  疼。
  但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他像是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板上。他想:这样就好了吧,这样就不用再吃药了,不用再治疗了,不用再困在这个白色的地方了。
  可这里面有监控,不过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撞开,白大褂和护工冲进来。
  “季知然!”
  “快!按住他!”
  他被按倒在地,手被死死压住。有人用纱布缠住他的手腕,有人往他嘴里塞药片。他挣扎,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这孩子是真的疯了。”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说,“得看紧点。”
  “家属那边怎么说?”
  “他爸说,按流程走。他妈……做不了主。”
  季知然忽然停止了挣扎,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我想死……”
  季知然蜷缩在车门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连死……都死不成……死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
  周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季知然捂着自己的手腕那个位置,他之前只匆匆瞥过一眼,以为是普通的旧伤。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他们说我疯了……”季知然继续喃喃,眼神空洞,“我没疯……我只是想他……我只是想见周朗……”
  “后来……后来我就不想了……我不想他了……”
  “想他太疼了……比吃药还疼……”
  周朗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季知然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季知然!”他的声音哽咽,颤抖,却用尽全力,“季知然!我是周朗!我没有走!我在这里!”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