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近代现代)——Klaelvira

分类:2026

作者:Klaelvira
更新:2026-04-22 15:51:02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拿我自己和你比。”
  “嗯?” 姜灼楚正盯着博古架上的瓷器看,琢磨着这肯定是个真品。他闻言回头,“什么。”
  直视着他的眼睛,徐若水坦荡道,“比了很多次,最终确认我的确是不如你。先前我不能接受,所以才纠结那么久。”
  姜灼楚抿了下唇角,并不谦虚,是很实事求是的态度。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有十年工龄了。” 他说。
  徐若水忍俊不禁。他端着茶放到茶几上,袅袅茶烟飘起,在冬日里灼热得像团火。
  “我不如你,在很多方面。” 徐若水说,“但我最不如你的,是你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一直在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争取。”
  这回,姜灼楚没说话。隔着一张桌子,他俩都没坐下,并肩站着。窗外能看见一栋漂亮的庄园,那是过去的徐宅、现在的影视工坊。
  姜灼楚瞥了徐若水一眼,徐若水也变了很多。他变得自洽了,也更会藏锋了。
  “那里,就是徐宅。” 徐若水说。
  “那里现在不叫徐宅了。” 姜灼楚语气平淡道。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过度劳累和昼夜颠倒,他的嗓音有些哑。
  “知道。” 徐若水笑了下,这声笑说明他对姜灼楚的现状有所了解,包括姜灼楚对徐宅的改造、甚至是在九音的发展。
  “我在那里建了个影视工坊——还在建,不过已经能用了。目前挂在九音名下,但实际上是由我完全掌控的。” 姜灼楚端起热茶吹了口。也许徐若水还对过去的徐氏抱有某种程度的怀念,可他无所谓,“你这个店开起来,打算赚哪些人的钱?”
  姜灼楚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若水一挑眉,“怎么,你要帮我?”
  “不,” 姜灼楚直接道,“我是希望你能帮我。”
  徐若水望着姜灼楚,半晌他弯了下唇角,角度适中,十足的贵族风范,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在欧洲跟人学的。
  “现在的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从徐若水嘴里说出,倒是没有半分阴阳怪气之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和九音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融洽。” 姜灼楚说。
  “是和九音的关系,还是和梁空的关系?” 徐若水有些戏谑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凭你的本事,肯定是手到擒来。”
  “九音收购徐氏那阵子,其实我想过给你解约——我知道这迟到的解约对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是当时……我很想补偿你些东西,也很想用这一点来证明自己多少有些价值。”
  “然而,梁空不同意。”
  “我专门去见他,他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话,之后强硬地拒绝了我。”
  这是姜灼楚并不知道的事。梁空连提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 姜灼楚问。
  徐若水眯缝了下眼睛,“我记得,是步入夏天的一个暴雨天。夜里下的雨,澜湖的船都停了。”
  夏天。
  暴雨。
  深夜。
  澜湖停下的船。
  几乎是霎那间,姜灼楚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对他来说,那同样是极不寻常的一天。
  他好不容易回到《班门弄斧》,又被踢走,因为仇牧戈的事。他一怒之下跑到孤山岛,雨夜中睡在廊下一整晚,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梁空出现了。
  梁空没有惩罚或是折磨他。
  梁空跟他说……
  “我是来哄你的。”
  “你跟梁空说了什么?” 姜灼楚看起来什么反应也没有,波澜不惊,仿佛发生什么都不会情绪失控。
  徐若水面露犹豫,有些为难,“这……”
  “商业机密?” 姜灼楚的脑子在尖酸刻薄中飞速地转着,像刚加了机油的设备,快得锋利,“关于我的商业机密?”
  他连说话都比平时快,又一字一句吐得极为清晰。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他在机场砸碎了记者的摄像机,梁空没有怪他;他在天驭帮岑奇助演,梁空以版权为由撤下了录像;还有最近的一次,他的庆功宴上无人拍照。
  他从不曾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放在一起,真相清晰得几乎弱智。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梁空相信,你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叹了口气,他认真留意着姜灼楚的表情,此刻的担忧是货真价实的。这是姜灼楚的逆鳞。
  “我……”
  “没什么。” 姜灼楚打断了徐若水,“九音收购徐氏,自然要了解关于徐氏的一切。”
  “影帝不能演戏这种事,是该说的。”
  徐若水抿了抿唇,眉心不展。半晌他才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梁空知道你不能演戏,还是坚持要留下你。”
  “我想……他对你,应该会和别人不同吧。”
  “《你不在场》,我也看了几集。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很高兴。”
  姜灼楚又和徐若水聊了半小时。尽管他此时的情绪已经掉到冰点,但大约是他早就习惯了,竟然分毫也没流露出来。
  徐若水曾经想要救他,姜灼楚该为此感激的。可他留下来,本质上是觉得徐若水将来会有用。
  徐若水有钱,有一个干净的私人会所,和不算太精明的脑子。这都是姜灼楚可以利用的。
  他不喜欢珞云,从第一次去、到最后一次去,都很不喜欢。
  他还想争取更多潜在的投资方,完全吊死在肖遁那棵树上会让他彻底丧失话语权。
  徐若水本来说要请姜灼楚吃饭,姜灼楚胃疼恶心、头昏脑胀,能撑到把天聊完已是毅力惊人。他婉拒了,说自己还有事,又半开玩笑说以后还免不了经常见面叨扰。
  徐若水送他出来,两人沿街走了几步,“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接受了那里。”
  那里,姜灼楚不允许被叫做“徐宅”的前“徐宅”。
  “快么?”
  “……不……快么?” 徐若水怔了下,顿住脚步看向姜灼楚。徐之骥一周年忌日都还没到呢。
  姜灼楚不露痕迹地抵着胃,嘴角还挂着笑,若无其事地伸手示意司机把车开来。
  在姜灼楚的感知里,从徐之骥死去、到他正式接手前徐宅,中间发生的事多得犹如沧海桑田。他和梁空从不认识,到快要谈恋爱。和梁空的关系像一种标志,分割开他的人生的不同阶段。
  从小到大,姜灼楚没留恋过什么过去。即使是他在旁人眼中最辉煌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要回去——在他切身处于其中的那些年里,他同样并不快乐。
  然而梁空是一段很特别的回忆。姜灼楚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美好过去,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可他想到梁空、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到后来、再到现在,仍然有一种空落落的失去感——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失去了。
  “我没觉得。” 姜灼楚说。


第142章 真相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姜灼楚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神经质般定定地瞪着眼。屏幕镜头上的那个人,也同样如此瞪着他。
  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感到生命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急喘的呼吸、绞痛的腹部、晕眩的双眸……他强迫自己盯着手中的这个摄像头,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它。
  “姜老师,回酒店吗?” 司机问。
  姜灼楚一手抓着车门,低头没吭声。手机在他的掌间掉落,噗咚一声惊得司机肩一抖。他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像无法停留的无脚鬼魂,漂泊是命运,也是他的精神状态。
  “姜老师?”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
  “先开着,去哪儿都行,不回酒店。” 姜灼楚躬着身子,声音比方才在徐若水面前更虚弱。他那神经性的疼痛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沁入骨髓的无力——
  他可以为梁空的隐瞒找出成百上千个说得通的理由,但那没有意义。因为他很清楚,梁空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方便控制他。
  梁空已经骗了他很久。他不想,再帮梁空继续骗自己。
  一切你不能理解它为何发生的事,都潜藏着你不知道的内情。姜灼楚忽然再次开始觉得梁空无比陌生,他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了解梁空,而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梁空根本不想被他了解。
  这种不想不单单是觉得没必要、不屑、忙碌或厌烦,事实上梁空也许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仅仅是为了隐瞒,为了不让姜灼楚看见真实的他。
  他站在浓雾后,姜灼楚能看见的只是一个虚幻的人影。他织出一个虚假的皮囊,姜灼楚以为那是他,牵起他的手与他共舞。
  梁空真的爱他吗?
  几天前,姜灼楚还对此无比确信。他甚至抱有一种幻想,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他可以一边跟肖遁合伙,一边跟梁空谈恋爱——梁空肯定会生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对梁空也很生气。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几个月不见面,见面后抱一下,然后吵架、分开,又几个月不见面。
  他想起梁空那前后矛盾左右矛盾四面八方都矛盾的言行。从一开始,梁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来孤山岛寻他那天,梁空知道了姜灼楚的病,他想的会不会是握住了姜灼楚的软肋、从此就可以控制他了?
  在机场带他去北京那天,梁空是去而复返、突然出现的。他对姜灼楚无礼粗鲁的异常行为毫不意外——是的,他心里有数,他或许就是为此折返的,而“带他去北京”只是临时想出的托辞。
  ……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梁空身上,姜灼楚体会到了极致的爱与不爱的并存。车驶过凝视博物馆,门口又立起了巨幅的宣传海报,开春后当代著名青年画家齐汀将再次在此举办风景画展。
  “停。” 姜灼楚说。
  司机猝不及防,下意识一脚急刹车。后面的车响起一阵尖锐愤怒的鸣笛声。
  接近直角的拐弯开往凝视的停车场,保安没有升杆,严肃地表示这里不对外开放,何况今天在布展,只有登记过车牌的才能进去。
  司机还想争辩两句,“车里坐着的可是——”
  “算了。” 姜灼楚制止了他。他望着广场上的海报,想起的却不是与梁空初见的那日。
  他想起第一次被梁空带去的那个空空荡荡的展厅,和在那里发生的事,那天他为了剪头发的事心几欲碎,梁空却只在最后轻飘飘地说建议他不要此时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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