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近代现代)——天谢

分类:2026

作者:天谢
更新:2026-04-18 15:47:37

  话虽如此,毕竟是正式场合,总不能给“老板”丢脸。桑予诺转身上楼,在衣帽间里一番翻找,竟真寻出一套纯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面料挺括,泛着哑光,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刚刚好,是偏年轻的改良剪裁。立领下露出一线雪白衬衫边,如果搭配一双小白鞋,便是复古与现代冷感的奇妙融合。盘着细金纹的黑色扣子,又悄悄添上一笔不动声色的贵气。
  他当即决定,明天让庄青岩穿墨灰色西装,配一条绣了弧形金线的纯黑领带。
  连自己的发型都想好了——不做任何额外打理,长发用黑色电话线圈束在颈后,戴一副平光无框眼镜,足够端庄持重。
  对了,还得给老板搭一顶毛呢爵士帽,正好遮住伤口上的纱布。
  还有录音笔、同传耳机、电源适配器、一转三充电线、笔记本……桑予诺忙碌地收拾着译员装备袋,神情专注得仿佛明日是他自己的公司要上市。
  待他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才发觉,庄青岩不知已在门边倚了多久,正静静看着他。
  “……这么上心?”庄青岩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因为第一次做商务翻译,还是想确保我的项目万无一失?”
  桑予诺垂下眼,整理着手中多余的线缆,语气如常:“我办事就这风格,庄总以后会知道的。”
  庄总看着他那身禁欲感十足的黑衣,心底幽暗的火苗倏地窜高,很想让他也领略一下自己真正的“办事”风格。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于是他扯出个浅淡的笑,说:“那我这钱,花得太值了。”
  桑予诺想将中山装脱下再熨烫一遍。刚解开两粒盘扣,见庄青岩的目光仍如实质般烙在他身上,便抱起之前换下的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庄青岩不由自主跟过去,结果浴室门就在他鼻尖前关上,落锁。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倾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闭眼想象那幅画面……
  别人家的夫妻,换衣服也需要这样避着对方,锁上门吗?
  就这一秒钟,这世上正有多少对夫妻在缠绵,在共浴?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傲慢、易怒、贪婪,更充满了卑劣的嫉妒与汹涌的色欲。还差两种,七宗罪便齐全了,死后合该下地狱去受火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桑予诺面前无法“自如”了。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发怒、命令、独断专行。他正辛苦地、笨拙地维持着一个“好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苦。可他甘愿。
  门开了。桑予诺已衣衫齐整,与他打了个照面,微怔:“……庄总,麻烦借过。”
  庄青岩伸手,将他衣领一处不明显的微翘抚平,温声道:“叫老公。”
  没有了礼貌征询的别扭感,桑予诺叫得丝滑顺口:“老公,你让让,挡着门了。”
  这就对了。庄青岩侧身让开,却又跟在他身后进了衣帽间,看他熟练地预热熨斗,打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桑予诺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化身黏人精的丈夫:“你不用准备明天洽谈会的内容?听说还有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你不提前熟悉一下数据?”
  庄青岩坦诚相告:“我都忘了,现在恶补也来不及。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我有钱。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绝对充足。第二,我带来的飞控芯片,性能必然领先业界。否则US公司不会如此觊觎,而我也不会在失忆后,唯独牢牢记着装它的密码箱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洞悉规则的嘲弄:“只要这两点成立,哪怕我明天在台上表现得像个白痴,他们也会将之解读为‘天才怪癖’,继而把我捧成特立独行的技术先锋、商业大拿。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玩法。”
  桑予诺撇了撇嘴,总结道:“资本。”
  庄青岩笑了:“所以,翻译时你见机行事就好。我会让林檎把完整的项目资料给你,有文本在手,你会更从容。”
  桑予诺一直觉得庄青岩是敏锐乃至锋利的,尤其在商业世界。但失忆后的他,身上莫名多了些松弛,仿佛自带“世界就是草台班子,而我已足够优秀”的底气。这很难说不是另一种极致的自信。
  这人在事业上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败仗。他送出路易十四玫瑰,却从未经历过滑铁卢。
  多么幸运的人,连那样凶险的车祸都能死里逃生。
  “那我就放心了。”桑予诺微微一笑,预祝道,“老公明天一切顺利。”
  次日的项目洽谈会,果然异常顺利。
  苏木尔州副州长、苏木尔市市长、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总裁都到场了。上半场的“飞控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他们兴致盎然地观看了搭载飞曜芯片的无人机,在控制响应、动态性能、电磁兼容及导航精度等方面的卓越表现。
  即便在高低温、强风、模拟雨雪等极端环境测试中,飞曜芯片的表现依旧无懈可击。
  “飞曜的核心优势,并不仅限于飞控芯片。”在性能总结环节,庄青岩立于台前,言语从容,仿佛那些技术参数早已融入本能,“我们新一代的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能将续航提升至四小时以上,持续飞行距离近两百公里。相较于市面上普遍依赖锂电池、续航难超一小时的竞品,具有压倒性优势。这在电力巡检、物流配送、紧急救援、地理测绘等领域,应用前景极为广阔。”
  同步翻译的桑予诺,余光不由得瞥向那个声称“全忘了”的人——这叫来不及准备?
  “近年来,随着自主研发的不断深入,飞曜已将重心从核心零部件,转向整机整合与全球供应链优化。
  “我们计划在苏木尔建设的电池产线、创新研发中心、全周期仓储及飞行测试场,将为本地创造超过一千个就业岗位。产品也将优先供应图国及中亚市场。”
  话音落下,不仅在场的政商和媒体,连副州长、市长与国投总裁也起身鼓掌。会场气氛被推向高潮。
  下半场是签约仪式,中间有半小时茶歇。
  庄青岩独自坐在空旷的贵宾休息室里,几次摸出手机,又几次塞回口袋。
  屏幕上是许凌光刚从搜寻现场发来的照片——六七片破碎的日记纸页,已在白纸上拼合、粘贴,拍摄得很清晰。尽管边缘有所损毁,但整体字迹可辨,AI翻译的算法足以补全缺失的字母。
  最后一张照片,是个眼熟的橙色半透明药瓶。但里面药片的形状与数量,都不同于之前发现的舍曲林。
  许凌光留言:“庄总,这是上午的发现,先拍照给您。新药片已取样送检,付了加急的费用,他们说如果像上次那样只需要分析药物成分,明天就可以出结果。”
  搜救队除了第一天找到五页日记,接下来三天都一无所获,许凌光觉得有点对不起庄总开给他的五万月薪。眼看后天的下雨概率高达85%,如果到时只能任由庄总失散的东西被雨水泡烂,他会在每个月的发薪日,受之有愧地去查看到账信息。
  好在幸运之神终于回应他的祈祷,今天上午搜救队一口气找到两件物品,许凌光立刻拍照发庄总,倒也不是有意邀功,而是发了安心。
  他全然没料到,这照片会让屏幕另一端的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庄青岩再次摸出手机。
  这回是两篇日记。日期只相隔一天,是三年前的八月九日、十一日。推算起来,应该就是他和桑予诺在拉斯维加斯相识与结婚的时间。
  ——要翻译吗?
  翻译了就忍不住要阅读。而还没开始看,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令人期待与喜悦的内容。经过前面两次阅读日记的经历,他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就蜂拥飞出无数灾厄与痛苦,而关进盒底最深处的只有“希望”本身。
  ——真的要立刻翻译吗?
  不,他不想知道往事,也不想共鸣“自己”。现在他们的关系正朝好的方向发展,他没有必要自虐。
  还有那第二瓶药,又会是什么?
  庄青岩隐隐有所预感,过去三年间,桑予诺的抑郁症恐怕比他所猜想得更严重,并非单靠一种药就能缓解。可要到明天,他才能证实。
  忍耐与等待,都成了一种折磨。
  ——手机已经翻译完毕,现在就看吗?
  桑予诺去和林檎核对下半场流程,保镖守在门外。奢华而冰冷的贵宾室里,只剩庄青岩一人,被熟悉的矛盾感再次捕获,陷入无声的煎熬。
  门外的卫森抬手看了看表,离下半场开场只剩五分钟。房间里毫无动静,他担心庄总睡着,正准备敲敲门,提醒庄总差不多该返回会场了,却陡然听见门内传出一声尖锐脆响,像是玻璃炸了似的。
  保镖们当即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庄总站在沙发前,茶几上的玻璃制品被掉落的手机砸了个稀碎。手机看起来没什么事,屏幕还亮着,造型精致的茶壶和茶杯全完了。
  ……是手滑?还是出了什么事?庄总虽然有时脾气大些,但真遇到事时很是沉得住气,这种反应不正常。
  卫森询问地看向庄青岩,却发现他脸色阴沉到近乎煞白,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离。那双一贯锐利与笃定的眼睛,此刻空茫地对着满桌狼藉,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坍塌。
  这不是愤怒,卫森很确定。愤怒的庄总他见过,是惊雷风暴,需要激怒者付出代价才能平息。而眼前的……更像是一个人被无形之物迎面重击,连灵魂都被震出了躯壳。
  空气正凝固,桑予诺出现在门口,身后是拿着流程文件的林檎。
  “庄总?”桑予诺有些错愕,“怎么了?”
  庄青岩望向他。周围的保镖与助理都不存在了,只有他。
  ——他回想我们的初遇,沉默地写下日记时,大概从未指望过被人窥见与拯救,或者指望我会良心发现。可此刻,他踩着满地极其不堪的真相碎片,依然愿意一步步靠近,向我走来。
  ——他没杀了我,真是他菩萨心肠。而我至今还没有失去他,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桑予诺伸出手,略一迟疑,还是握住了庄青岩僵冷的手背:“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庄青岩触碰到他的瞬间,灵魂归位,将他猛地拽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副破釜沉舟般的架势,让助理与保镖们都有些震撼:刚才短短二十几分钟的茶歇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予诺在众目睽睽下尴尬地挣了几下,却被臂膀牢牢锁住,他小声恳求:“庄总……老公,有事回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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