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策，凤歌行（玄幻灵异）——青豆熊

　　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之声都识趣地停歇了。所有宾客都屏息凝神，不知道太后意欲何为。
　　龙泽微微蹙眉，似乎想开口，却被沈青瑶一个眼神制止。
　　穆歌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抬眼，迎上沈青瑶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来者不善。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沈青瑶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悲愤的平静，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穆歌，穆大人。”
　　她唤着他的名字，语气疏离而冰冷。
　　“今日群臣在此，哀家有些话，不吐不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终回到穆歌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极其污秽不祥之物。
　　“你或许不记得了，或许，也从未有人敢告诉你。”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揭露真相般的残酷，“在你出生当日，哀家便看出，你身负不祥，煞气冲天！此等命格，克亲克友，乃是大凶之兆！”
　　“哗——”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所有宾客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又看向脸色瞬间阴沉的穆歌。
　　克亲克友？大凶之兆？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穆歌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他紧紧盯着沈青瑶，胸腔中一股冰冷的怒意开始翻涌。
　　沈青瑶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用她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念在你当时尚在襁褓，哀家心存怜悯，欲以神力为你驱邪祈福，免你日后祸及他人。岂料……”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懑，“你体内那不祥之力竟反噬于哀家！致使哀家元神大损，至今未能恢复！而你父亲穆元徽，后来的种种悖逆之行，乃至最终结局，难道不正是印证了你这‘不祥’之身吗？！”
　　她巧妙地将穆元徽的所作所为与穆歌的“不祥”捆绑在一起，仿佛穆歌的出生，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如今，”沈青瑶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直刺穆歌，“你身边果然聚集了魔族之辈，与那来历不明的东城千念厮混在一起！引得朝堂不宁，这难道不是天命所示？印证了你生来便是灾厄，注定要带来混乱与毁灭吗？！”
　　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穆歌的出生定义为原罪，将他与东城千念的关系曲解为厄运的必然。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早有先见之明、却反受其害的悲情角色，而穆歌，则成了带来一切不幸的灾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穆歌身上，充满了惊疑、恐惧、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
　　穆歌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彻骨。他可以对任何阴谋诡计反击，可以对任何武力挑衅迎战，但他无法辩解自己婴儿时期的事情，无法去证明一个被强行按上的“天命”。
　　这种对存在根源的否定和污蔑，比刀剑更伤人，比毒药更刺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他死死地盯着沈青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冰冷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嘲讽：
　　“太后娘娘编故事的能力，真是令臣……叹为观止。若臣真如娘娘所言那般‘不祥’，第一个该被克死的，恐怕就是屡次想置臣于死地却未能得逞的您吧？”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却也精准地反击了沈青瑶话语中的漏洞。
　　沈青瑶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龙泽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母后！穆卿！此等无稽之谈，休要再提！今日乃是庆功宴，莫要扰了众卿雅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疲惫。
　　皇帝发话，众人即便心中各有想法，也不敢再公然议论，但那种异样的、如同看待瘟疫般的目光，却并未从穆歌身上移开。
　　接下来的宴会，对穆歌而言，如同一种酷刑。
　　他坐在那里，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那些探究的、恐惧的、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但那酒液入喉，却冰冷苦涩，毫无滋味。
　　宴会一结束，穆歌便第一个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座让他窒息的宫殿。他甚至没有与任何同僚寒暄，径直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穆府。
　　回到穆府，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仆从，穆歌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僵直的背影。白日里在宴会上强行维持的镇定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默。
　　他想起沈青瑶那恶毒的话语，想起那些宾客惊惧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早已模糊的、关于童年的零星记忆……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孤寂，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东城千念感知到他回来时气息不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沉默得如同石雕的身影，粉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在门内，被黑暗与无声的痛苦包裹；一个在门外，于寂静中陪伴。
　　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伤痕归属
　　穆府的书房，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穆歌背对着门口，站在阴影最浓重处，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紧绷。从皇宫带回来的那股冰冷怒意与刺骨寒意，仿佛在他周身凝结成了一层无形的冰壳，将所有的声音与光线都隔绝在外。
　　沈青瑶那些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不祥……煞气冲天……克亲克友……”
　　这些词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与他内心深处那个自幼便被遗弃、被追杀的阴暗角落产生了共鸣。
　　即便他如今权倾朝野，即便他拥有了足以令四界侧目的力量与盟友，那份源于出生的、被至亲否定的不安，依旧是他最脆弱的一环。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来。
　　是东城千念。
　　他感知到了穆歌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戾、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出声询问，也没有贸然闯入，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外，银白的长发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泛着冷辉，粉红色的瞳孔穿透黑暗，落在那个僵硬的背影上。
　　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挥退了远处廊下候着的、面露忧色的仆从。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点燃烛火，也没有开口说任何安慰的言语，比如“你没事吧”或“不必在意”。那些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是径直走到穆歌身后，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压抑的寒意。
　　穆歌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东城千念的目光落在穆歌的后颈。那里，被墨色高马尾的发梢半遮半掩着，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一片比其他肌肤更显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极淡奇异纹路的皮肤。
　　那是当年尚在襁褓中的穆歌，被沈青瑶狠狠掐住脖子，试图置他于死地时留下的伤痕。
　　东城千念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他特有的、微凉的体温，极其轻柔地、准确地抚上了那道旧伤痕。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与……了然。
　　穆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那处伤痕，是他最深、最隐秘的耻辱与痛楚的象征，连他自己都很少触碰。
　　此刻被东城千念如此直接地触及，仿佛一瞬间将他竭力掩藏的脆弱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几乎要本能地挥开那只手，或者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震荡。
　　但东城千念的手指并没有离开，反而用指腹在那片肌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怒意。
　　“她留给你的，”东城千念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只有这道想要你命的伤，”
　　他的指尖微微下移，轻轻拂过穆歌紧闭的眼睑。
　　“和这双……能看见我的眼睛。”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沈青瑶编织的恶毒谎言，直指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本质。沈青瑶给予穆歌的，从来不是所谓的“驱邪”，而是杀意和一道扭曲的“馈赠”。
　　“除此之外，”东城千念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宣判，“她与你，再无瓜葛。”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穆歌的恶言与否定，牢牢地隔绝在外。
　　穆歌紧绷的身体，在东城千念的话语和动作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那缠绕在心头的冰冷藤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寸寸斩断。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淤积的、几乎要爆炸的郁气，随着这口呼吸，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中，先前的阴霾与动荡已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淬炼后的冰冷。
　　他转过身，面向东城千念。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穆歌能看到东城千念粉瞳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因他而起的冰冷怒意，以及那怒意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穆歌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知道。”他开口说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当然知道。只是有时候，来自特定方向的恶意，总能精准地刺穿层层伪装，触及最柔软的地方。而东城千念，总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从那种泥沼中拉出来。
　　“不过……”穆歌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东城千念鼻尖相抵，他伸手，指尖勾起了东城千念的一缕银发，在指间缠绕把玩，语气恢复了那份慵懒的调笑，“千念，你刚才摸也摸了，安抚也安抚了，是不是该收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