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策，凤歌行（玄幻灵异）——青豆熊

　　穆歌的表情告诉他，还有但是。
　　“但是什么？”龙茗涛问，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碎什么。
　　穆歌看着他，一字一顿：
　　“但是，你们怕是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龙茗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穆歌继续道：“他被带回魔族了。怎么处置，由魔尊决定。”
　　龙茗涛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久到外面的甬道里传来狱卒巡逻的脚步声。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里面，却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没死就好。”龙茗涛轻声道，“他没死就好。”
　　穆歌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了野心，为了复仇，走到这一步。
　　“龙茗涛。”穆歌开口，“你后悔吗？”
　　龙茗涛看着他，反问：
　　“后悔什么？”
　　“走到这一步。”穆歌说，“害死那么多人，毁了自己，也毁了傲天。后悔吗？”
　　龙茗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道：
　　“穆歌，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穆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龙茗涛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想要权力。想要掌控一切。想要让所有人都听我的。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小时候，我亲眼看着我娘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够强，强到没有人敢动我在乎的人。”
　　“后来，我遇到了傲天。”
　　提到这个名字时，龙茗涛的眼中，漾开一抹极致的温柔：
　　“他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只知道跟着我。可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所以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他，能给他最好的，能让所有人都羡慕他。”
　　穆歌轻声道：“所以你选了这条路。”
　　龙茗涛点头：“我以为，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做到一切。”
　　他看着穆歌，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自嘲：
　　“可我错了。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他了。”
　　穆歌沉默。
　　龙茗涛继续道：“你知道吗，最讽刺的是什么？”
　　穆歌摇头。
　　龙茗涛笑了：“最讽刺的是，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穆歌微微一怔。
　　龙茗涛看着他，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
　　“你这一个月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清理朝堂，提拔能臣，整顿吏治。那些该死的人，一个都没留；那些该用的人，一个都没错。凤吟在你手里，比在先皇手里更强。”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输得不冤。”
　　穆歌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对手，是他的敌人，是他必须除掉的人。
　　可此刻，坐在这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听着他这样平静地说话，穆歌忽然觉得，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龙茗涛。”穆歌开口，“傲天那……我会尽力帮他说情。”
　　龙茗涛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
　　穆歌点头：
　　“千念那边，我会让他帮忙。尽量……保他一命。”
　　龙茗涛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穆歌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其实你我本是同路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
　　龙茗涛忽然问：
　　“凤吟……现在怎么样？”
　　穆歌想了想，简单说了几句：
　　“朝堂稳了，边境安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些了。湘国那边，新王岚若很配合，两国通商，往来频繁。北边苍狼部也安分了，今年纳贡比往年多了三成。”
　　龙茗涛听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好……”他喃喃道，“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他看向穆歌，眼中满是复杂：
　　“穆歌，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选这条路，会不会也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治理这个国家？”
　　穆歌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或许吧。”
　　龙茗涛笑了：“可惜，没有如果。”
　　穆歌站起身：“我该走了。”
　　龙茗涛点点头，没有挽留。
　　穆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龙茗涛。”
　　龙茗涛抬头。
　　穆歌看着他，一字一顿：
　　“保重。”
　　龙茗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也是。”
　　穆歌转身，走出囚室。
　　铁锁重新锁上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龙茗涛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久久没有动。
　　穆歌离开后，龙茗涛在囚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狱卒送来的晚饭凉透，久到油灯的灯芯结出一层黑灰。
　　他一直在想傲天。
　　想他的笑，想他的傻，想他吃醋时红透的耳朵，想他靠在自己肩上说“我会一直跟着你”时的认真。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每一帧，都让他心如刀割。
　　龙茗涛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铁窗前。
　　窗太高，他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月光。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缕月光。
　　唇角，始终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良久，他轻声喃喃：
　　“傲天……对不起……”
　　“下辈子……我早点来找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铁片——那是他这些天偷偷磨出来的，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他握紧铁片，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傲天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
　　那笑容，傻乎乎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龙茗涛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铁片刺入自己的心口。
　　“嗤——”
　　很轻的声音。
　　鲜血涌出，染红了囚服，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盏昏黄的油灯。
　　龙茗涛的身体缓缓滑落，靠在墙角。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那扇铁窗，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唇角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
　　第二日清晨，狱卒送饭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消息传到穆歌耳中时，他正在承天殿批奏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道：“厚葬了吧。”
　　魏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穆歌又叫住他：“等等。”
　　魏安回头。
　　穆歌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轻：
　　“把他的骨灰……给朕拿来。”
　　魏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穆歌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千念从殿外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世间，又少了一个人。


第301章 晚来天欲雪（终）
　　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凤吟城的屋檐上。
　　穆歌站在承天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待见的穆家公子，站在同样的窗前，看着同样的雪，想着明天该怎样才能在朝堂上多活一天。
　　如今，他是皇帝了。
　　这座皇宫是他的，这片江山是他的，这个天下是他的。
　　可他站在这里看雪时，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又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歌回头，看到千念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银白长发随意披散，发间那枚并蒂莲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雪大了。”千念走过来，将狐裘披在他肩上，“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穆歌笑了，握住他的手：“不冷。”
　　千念的手确实不冷，但穆歌还是握着不放。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良久，千念忽然道：“贺兰辞明天要走。”
　　穆歌微微一怔：“明天？这么急？”
　　千念点头：
　　“她说想继续去找她师父。然后……四处走走。”
　　穆歌沉默了一瞬。
　　贺兰辞自从那场大战后，就一直住在穆府。她帮穆歌处理了很多事，也陪着七七长大，仿佛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可穆歌知道，她迟早会走的。
　　她的心，从来都不在这里。
　　“那个赌局……”穆歌开口。
　　千念看着他：“还没结束呢。”
　　穆歌也笑了：“那今晚，陪她喝一顿。”
　　穆府的后院，有一间小小的暖阁。
　　那是千念住的地方，也是穆歌最喜欢待的地方。
　　暖阁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温馨。
　　贺兰辞坐在矮几旁，手里握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七七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猫今天闹着要一起来，结果喝了半杯果酒就醉得不省人事。
　　穆歌和千念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寒气。
　　“来了？”贺兰辞抬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穆歌在她对面坐下，千念挨着他坐下。
　　“践行酒，怎么能不来？”穆歌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贺姑娘，这一杯，敬你。”
　　贺兰辞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
　　千念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老魔头，今天这是怎么呢？看着我们喝，不嘴馋吗？”贺兰辞挑眉。
　　千念摇摇头：“我和穆歌也算因酒结缘，我怎会不喝，不过，今夜倒算特殊。”
　　贺兰辞笑了：“呦，怎么特殊？”
　　“为你饯行，当然特殊。”
　　“说的好像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一样。”贺兰辞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