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策，凤歌行（玄幻灵异）——青豆熊

　　东城千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席绫……很能干。有她在，无需担心。”
　　他没有正面回答“是否一切都好”，只说“无需担心”。穆歌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其中深意——并非一切安好，只是有他妹妹在竭力支撑，让他这个兄长可以暂时“无需担心”。这背后的压力与暗流，恐怕远超想象。
　　穆歌没有追问。他将新的绷带仔细缠好，打上一个牢固却不会压迫伤口的结。
　　然后，他洗净手，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蹲在榻前，仰起脸，看着东城千念苍白的侧脸。
　　烛光温暖，将他深邃俊美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锐利洞察的浅蓝灰瞳孔，此刻只盛满了眼前人的倒影，以及毫不掩饰的心疼。
　　“累不累？”他伸手，轻轻拂开东城千念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银发，指尖温柔地抚过微蹙的眉心。
　　东城千念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太温暖，太专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从方才与席绫对峙时那冰冷孤绝的悬崖边缘，牢牢地、温柔地兜了回来。
　　心底那块被责任与抉择反复碾压的坚冰，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他几不可察地，朝着穆歌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穆歌温热的掌心。
　　一个无声的、充满疲惫与依恋的回应。
　　穆歌心口发烫。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东城千念靠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冰凉的皮肤。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交融的、渐渐平稳的呼吸。
　　良久，东城千念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想沐浴。”
　　他身上有血腥味，有药味，还有方才席绫带来的、属于魔界的冰冷气息。他想洗去这些，只想留下属于穆歌的温度和味道。
　　穆歌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让他们备水。”他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气腾腾的浴汤便备在了书房相连的、专供休憩的暖阁净房中。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舒筋活络的草药包和几瓣清香的梅花，氤氲起朦胧的白雾，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穆歌扶着东城千念走进净房。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草药清苦与梅花冷香，让东城千念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我扶你进去？”穆歌问，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腰腹。
　　东城千念却摇了摇头，自己动手，缓慢而艰难地解开了深衣的系带。月白色的衣料滑落，露出线条优美却布满新旧伤痕、此刻更添新创的上身。
　　烛光与水汽模糊了那些伤痕的狰狞，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他没有让穆歌搀扶，自己扶着浴桶边缘，极其小心地踏了进去，将身体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伤口时带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但很快，那温热便化开了紧绷的肌肉与骨骼深处的寒意，舒适感渐渐压过了疼痛。
　　他靠在桶壁，仰起头，闭上眼，银发在水中如月华铺散开，水汽濡湿了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湿润的阴影。
　　热气蒸腾，将他苍白的脸颊熏出淡淡的粉色，紧抿的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穆歌没有离开。他搬了张矮凳坐在浴桶边，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取过一方柔软的棉帕，浸湿了热水，轻轻擦拭东城千念露出水面的肩膀和手臂。
　　东城千念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动作。
　　温热的水流，轻柔的触碰，还有近在咫尺的、属于穆歌的平稳呼吸与体温，交织成一张令人沉溺的网，将他从内到外缓缓包裹、安抚。
　　穆歌的指尖偶尔划过他颈侧、锁骨，或是因为沾水而变得格外光滑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电流般的微麻，在寂静的净房里被无限放大。东城千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喉结微微滚动。
　　穆歌察觉到了。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东城千念沾着水珠的淡色唇瓣上，那唇瓣被热气熏蒸后显得柔软而湿润，微微开启，呼出带着草药气息的温热呼吸。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浸湿了棉帕，继续为他擦拭。只是那擦拭的动作，似乎更慢了些，指尖停留的时间，也似乎更长了点。
　　水汽氤氲，烛光朦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模糊了界限，只剩下亲密依偎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温凉。东城千念才缓缓睁开眼，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罕见的迷蒙。
　　“好了。”他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穆歌应了一声，取过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将他从水中小心地扶起，包裹起来，细细擦干身上每一处水珠，动作依旧轻柔得近乎虔诚。然后取过干净的白色丝绸里衣，为他一件件穿上，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东城千念都异常顺从，甚至微微抬臂、侧身配合，目光却一直落在穆歌专注的眉眼上，不曾移开。
　　擦干头发，换上舒适的寝衣，穆歌才将他重新扶回听雪轩的床榻上。
　　穆歌自己也快速洗漱一番，换了寝衣，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这才掀开锦被，躺到了东城千念身边。
　　几乎是立刻，一具微凉的身体便贴了过来。东城千念侧过身，将自己埋进了穆歌温热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
　　穆歌手臂收紧，将他完全圈住，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半干未干、柔软微凉的银发，低声问：“还疼吗？”
　　“……好多了。”东城千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
　　“睡吧。”穆歌吻了吻他的发顶，“我在这儿。”
　　东城千念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生怕这温暖与安宁会在睡梦中溜走。
　　穆歌却许久没有睡意。他借着床头微弱的光，看着怀中人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苍白却终于安稳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精致的五官轮廓。
　　席绫的到来，魔族的事务，西玥与冥枢的威胁，沈青瑶与泽异的虎视眈眈……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怀中这个人，却将自己最脆弱的后背与软肋，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他。
　　这份信任与依赖，重逾千钧。


第190章 往昔暗影
　　千嶂迷谷，似乎被施了魔法。
　　不是火焰，而是绸缎——质地柔软光滑的赤红绸缎，如同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红霞，被一双双无形而灵巧的手，悬挂在嶙峋的石笋之间，缠绕在虬结的古藤之上，铺展在开阔些的、铺满发光藓类的“地面”。
　　原本空灵凄清的滴水声与风声，被另一种喧闹却不刺耳的声响取代——那是许多“人”在忙碌。
　　这些非人的元素精魄们，着暗红短衫，身形朦胧，动作轻快无声，透着欢喜。有的编白光铃兰花环悬红绸，有的置白玉桌案与琉璃点心，有的在石台绘刻古老阵法。
　　整个迷谷，仍保有其幽深诡谲的基调，却因这铺天盖地的赤红与精心准备的喜庆，而透出一种奇异而梦幻的氛围，仿佛一场盛大戏剧即将在永恒的暗夜中拉开帷幕。
　　而这场“戏剧”唯一的女主角，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海洋里穿梭、旋转、欢笑。
　　西玥换下了常穿的茜色衣裙，此刻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极其华美的嫁衣。
　　依旧是赤红如火的底色，款式却远比凡间嫁衣繁复庄重。袖口与裙摆层层叠叠，绣满了翱翔的金凤与盘绕的祥云，针脚细密到不可思议，仿佛将整片燃烧的晚霞与璀璨的星河都缝制了上去。
　　红发不再披散，而是被精巧地绾起，戴上了一顶同样赤金打造、镶嵌着无数细碎红宝石的小巧凤冠。
　　她提着宽大的裙摆，赤着双脚，在柔软的红绸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绘制阵法的精魄旁边，好奇地指点：“这里！这里再加一朵花花！”
　　她一会儿又跑到白玉桌案前，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渍的果子尝了尝，然后满足地眯起猩红的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冥——！冥——！你看！”她忽然发现了一串悬挂得特别高的、由发光晶石和金属片穿成的“风铃”，在无形的气流中轻轻碰撞，发出空灵悦耳的声响。她兴奋地指给不远处静立的身影看，“会唱歌！好好听！”
　　冥枢站在那里。
　　他今日也未着那身永远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长袍，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绣着同色暗纹的广袖锦袍。衣料华贵垂顺，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戴面具。
　　暗红色的兜帽松松搭在肩后，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面具后幽深难测的古井，而是清晰明亮的、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琥珀色眼瞳，此刻正映着满谷的红绸与西玥欢快的身影，里面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近乎温柔的光芒。
　　听到西玥的呼喊，他抬起眼，黄金般的瞳孔望向那串“风铃”，又落回她写满兴奋与幸福的小脸上，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听。”
　　西玥像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得更开心了，提着裙子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猩红的瞳孔亮得像燃烧的宝石：“冥！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像外面那些人一样？”
　　“嗯。”冥枢看着她纯粹无瑕的笑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耶！”西玥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崭新的锦袍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满是甜蜜，“我好开心！冥！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冥枢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我也很开心。”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铃声淹没。
　　西玥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又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他，忽然歪了歪头，问：“冥，你长得真好看。为什么要戴那个硬硬的面具呀？”
　　冥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忙碌的红色身影，黄金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影，随即恢复了平静。“……习惯了。”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西玥，想不想听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