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过冬(近代现代)——么嗷猫

分类:2026

作者:么嗷猫
更新:2026-04-14 19:38:36

  手指刚触及冰冷的玻璃就发麻地刺痛了瞬间,凉水滚进喉咙更是引发了一系列不适反应,让他下意识趴下身体对准了垃圾桶。
  他张着嘴,半晌没吐出来什么,又喘着气躺了回去,等药效发作。
  昨天还拖着行李赶路,再之前正常去工作室,只一夜过去,他好像被突降的寒霜冻坏的草木,瞬间枯黄了,枝干变得脆弱,一掰就能折断。
  难怪人总说命运无常。
  躺到近十点身体还是没力气,胸闷气短,乔艾温知道一出门就会露馅,只能给温世君发消息,说昨天太累了自己太困,想再多睡会儿。
  温世君也没起疑,答应了。
  乔艾温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很轻,但他还是瞬间惊醒了。
  “小温,你醒了吗?”
  乔艾温摸起手机,已经一点过了,温世君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嗯,我收拾一下。”
  他应了声,声音很哑,喉咙也有点干涩的痛,又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想起每天早上在酒店醒来,床头柜上都有的一杯温水。
  他抿了唇,驱散掉这点没必要的记忆。
  比刚醒来时稍微好转了些,乔艾温拖着身体起床洗漱,又挪到房间外,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什么也吃不下,只悄悄盛了一口饭伪装,好在温世君正和老太太聊得开心,一听温世君会跳舞,老太太还自告奋勇要给她做条裙子。
  温世君很喜欢他们,乔建平的父母看不上温世君的出身,因此从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当然这些都是在这群人死光后,乔艾温才从记忆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有老太太陪着温世君,乔艾温磨蹭了会儿,等到大家都放下筷子才跟着放下,又一个人钻回了房间躺下。
  就这样睡了一整天,到晚上醒来,他才终于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
  身体还是一样疲软,但恶心感减淡了,至少能正常地站直坐端,乔艾温穿上外套出去吃晚餐,又和温世君一起跟着老两口去湖边散步。
  湖很宽,澄澈蔚蓝,虽然不及海城的海,但也几乎一望无际,很远的地方隐隐能看见对岸的山,静默地伫立。
  乔艾温看着那山,也好像被回望着,被沉寂而平和的眼睛指引生命的最终归处。
  他原本打算自私地死在租来的房间里,但这对老夫妻实在太心善,他又不忍让他们遭受这无妄之灾,只能另寻别的地方。
  他不敢沉湖也不敢跳楼,割腕这种亲历过一次又没死成的办法,他还是不敢,吃药是最简单的,他去荒山上吃也行,省得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傍晚道上没什么车,空旷幽寂,十几只鹅在湖水面悠哉地游,叫声实在不太好听,但来都来了,乔艾温还是把专门带着的面包掰成块,喂给了它们。
  凉风不时吹过,扬起头发,露出他垂着也卷尖的睫毛,细却深的眉,敞亮的额头。
  他把领口立到最高,遮挡住半个下巴,在嘈杂的鹅声里,白天的难受好像又淡忘了,他发现他的反应和记忆都在变迟钝。
  挺好的,乔艾温想,如果病痛会成为习惯,忘了总比叠加好。
  *
  第二天,乔艾温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不再有呕吐的症状,第三天更好转了些。
  他没想到病症会这么反复无常,但坏的受了,好的当然也要欣然接受。
  乔艾温白天就在院子里和老太太一起看书,偶尔摸摸猫,用餐时间想去厨房给老爷子打打下手,又被嫌弃技艺赶出来,只能清闲回院子坐着。
  温世君在舞蹈房里练舞,那天中午闲聊后,老太太昨天带着他们去了一间房,是很久以前为她女儿练舞特意打造的,空旷干净,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一切都刚刚好,每一个挂念的人、每一件挣扎的事都得到了恰好的安排妥善的处理,乔艾温从没觉得自己的运气能好成这样,只当是老天给他死前最后的眷顾。
  可命运当真无常。
  第四天,方时旭再一次给乔艾温发来了好友申请,说他不添加,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周止宁,让周止宁来劝他。
  乔艾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但不管过去是什么样,不管自己上一次多么硬气,现在还是服软又动摇了。
  他添加了方时旭,什么话都还没有说,方时旭直接发起了大额转账,八十万,紧跟着一条信息:【不够的话,你再联系我。】
  乔艾温盯着那对从前的他而言唾手可得、现在却求之不得的金额,怔了半晌。
  七年前他恨方时旭不顾情谊放出那些视频,现在终于发现人性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没人能顾及毫无意义的人情。
  他那时站在制高点指责,如今也贪婪地踏入了同一条河。
  乔艾温也不知道算不算既要又要,回了过去:【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们也做不回朋友了。】
  能舍弃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没办法拿出任何真心再去和方时旭毫无隔阂地相处,也知道方时旭这样不过是和他一样被愧疚压着,要做点什么来自我安慰。
  方时旭也没有要换取什么:【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
  乔艾温:【我会还你的。】
  方时旭:【不着急,多久都行,等你有了再还吧。】
  对话截止,乔艾温关掉手机,看向腿上蜷着的狸花。
  没人特意告知,但在这四天的相处里,他早就和它们混熟,知道怎么唤它们能吸引过来。
  乔艾温轻声叫了句咪咪,没有猫应他,都懒洋洋地抱着脑袋置之不理,乔艾温又一个人看着院里的草木发呆。
  如果能活下去,这辈子可千万不要再遇到陈京淮,他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
  坐了会儿,日光淡下去,乔艾温看起江城医院的官网,随便挂了个还有号的肿瘤科医生。
  因为长居地是江城,之前的检查也是在江城做的,如果要长期治疗当然应该回去。
  第二天一早,乔艾温找了工作室的借口坐动车回,时间预估的还算准确,没等多久就到了他的号。
  他进去,医生在电脑上查他的信息:“乔艾温先生,是吧,这次来是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一下我患的胃癌现在具体可以有什么治疗方案,我上一次来检查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了,是不是还要再做一些项目来评估。”
  “嗯...”
  电脑上密密麻麻一大页字,乔艾温侧着看不清,医生浏览一遍又转向他:“你的药吃完了吗?系统显示你的第三期才刚开始几天。”
  陈京淮给他的药也是在这里开的,乔艾温摇头:“没有,但是药也不能根治吧,上一次挂号的医生建议我化疗做手术,我现在考虑清楚了。”
  医生又看了眼屏幕,皱眉:“你现在不是正在化疗吗?”
  乔艾温愣了:“什么?我没有啊...”
  “我刚刚问过你了吧,你叫乔艾温。”
  “嗯,乔艾温。”
  “报一下身份证号。”
  乔艾温报了。
  “这不是你的治疗记录吗?”
  医生把电脑屏幕转向乔艾温:“主治医生是我们院的庄主任,化疗方案XELOX,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看你这第三期时间,前几天才输了奥沙利铂吧,你是出现了记忆衰退吗?”


第43章 我不怪你。
  乔艾温确认了电脑上的信息,的确是自己的,化疗开始的时间正好是两个多月前来医院找陈京淮要赞助的那天。
  他想起那瓶滴了很久的、陈京淮说是葡萄糖的液,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医生口中的奥沙利铂。
  但再有的两次,尤其是医生口中的前几天,病历上的日期正好是从江城离开的那天,他清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输过什么液。
  “这个是我来医院输的吗?”
  乔艾温指着电脑,医生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流程是庄主任负责,他今天有两台连着的手术,你没有提前联系可能见不到,但既然有用药记录,医院肯定是确保了疗程的正常进行,你也可以和家里人确认一下。”
  乔艾温不说话了,沉默地坐着。
  卡培他滨是很常见的抗肿瘤药物,网络上有很多单用的案例,他吃的时候完全没有多想。
  何况那天在医院,得知他病情的陈京淮对他嘲讽又挖苦,句句都像恨不得他能立刻死掉,他只以为连陈京淮给他的药都是因为他昏迷而不得不听从医生。
  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陈京淮为什么会且能够替他做出化疗的决定,所有的治疗前都要签各种知情书,陈京淮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该能代签。
  而既然定了,又为什么在这两个月瞒了他彻底。
  因为本色的良善,没有办法对他的病袖手旁观,又因为怨恨他,想要他一直陷在临死的绝望里痛不欲生,还是因为别的。
  意识发散,乔艾温的眼睛逐渐失焦,电脑上的字像浸在水里,浮起,旋转交叠,陈京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关于死亡、金钱,关于葬礼坟墓的每一句话嘈杂又冰冷地出现在耳边,如晚暮的钟声铿锵回响又层层重叠,穿透耳膜,震得他胸腔发颤。
  如果呢。
  不可能。
  但是如果呢。
  绝对不可能。
  乔艾温的脑子乱作一团,这几天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他唇色白得厉害,颤着抖了抖:“...同意书可以不由患者本人签吗?”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来说就算由授权人代签,患者本人肯定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那你这里能查到我在确认化疗前签的各种资料吗?”
  “我这里没有权限,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病案室查询。”
  医生拿不准他的反应,公事公办宽慰他:“XELOX方案导致记忆衰退的病例不多,但也是比较正常的情况,这一点你不用特别紧张,平时多注意放松心情,如果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去拍一个脑CT和核磁做进一步检查。”
  “不用了。”
  乔艾温摇头,清楚自己并没有出现他所说的症状,指着电脑屏幕最后问了句:“这个我可以拍照吗?”
  “不好意思,院里规定不允许拍照,具体的病历你也可以去病案室复印。”
  乔艾温道了谢,出去了,找了很久才找到病案室,又提供身份信息麻烦工作人员帮他查询。
  每一张协议、同意书知情书免责上都是陈京淮的名字,飞扬着,收笔却稳重。
  唯一不同的是一张授权书,落款是乔艾温自己的。
  乔艾温仔细看,确认那就是他的字迹,不是来自任何人代笔。
  笔触有些歪扭丑陋,像是主人生疏于用笔,乔艾温知道那是因为在写字时,他不是垫着平整的桌子,而是自己柔软又带着弧度的手指。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