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入(近代现代)——KLBB

分类:2026

作者:KLBB
更新:2026-04-11 19:50:59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
  这就是他的“惩罚”。
  从未想过人类的羞耻心能够爆发到这种程度。
  耳边响起一种庞大的虚无的爆炸轰响声。而后是长长的不尽的耳鸣。
  本意是小惩大诫。
  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惩了。那天吃的苹果皮味道,是羞耻味、难堪味、臊人味的。苦涩难咽。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羞耻味是什么味。
  那天从她手中被削下来的苹果皮的味道深深刻印在脑子深处。他想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了。
  羞耻的味道是脆脆爽爽的,带着剩下的那丁点儿果肉的清甜。和苹果的清香味道,充盈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带灌满了他的整个人,悄然地渗透了一丝丝进灵魂里。不好吃。呸。
  在口腔里停留了很多年。
  梦境就到这里。
  画面远去。后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剩下的事情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遥远朦胧的画面。两个很小的人影,站在院墙边上,画面还在逐渐远去。
  “哎呀。”
  那人除了讶然,几度想笑出声。矮下身子歪着头从下面去看他深埋着的脸,然后用她温温柔柔的声音,问出那经典的一句——
  “真哭了?”
  陆建烽羞愤交加。他悲从中来。还有点恼羞成怒。满脸羞臊通红。
  彼时尚小的他,容量同样不大的心脏也是第一次同一时间时体味到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这一天以他直接一溜烟闷头地逃跑走了为结尾。可谓是抱头鼠窜了。
  他逃也似的想永远离开那里。远离那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刻意地连路过都不会路过那里。他发誓再也不会看那间房子一眼,永远,死也不……
  后来假期结束,他姐就搬走了。
  两人彻底失去交集。现在不用他再专门去愤愤不休了。
  最想要永远翻过去的一页最后也真的轻轻翻过去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相传,一切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从吃下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亚当夏娃因为咬下了第一口禁果而拥有了羞耻心,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很是羞愧,第一次寻找了无花果叶遮挡。同时他们也因为第一口禁果,堕落入人间。从神话的叙事到传世的画作里面,他们手中的苹果被赋予了自然的诱惑,堕落,以及智慧的象征意义。
  那天之后,在陆建烽那段回忆里,充满的是苹果的香气。苹果的酸甜。
  在他从前的整个人生里,像唯一得到了一块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他在对于“姐”的这种贫瘠的想象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姐姐的爱是苹果皮味道的。
  ……
  这一觉睡得很沉了。他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久远得太阳和苹果的味道。
  陆建烽睁开眼睛。
  似乎梦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醒来时人就像是穿越了一遭才回来。尘封太久销声匿迹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恍如隔世,倒像看了个别人的故事。
  陆建烽缓缓眨了下眼。
  才感觉到脑袋下是个温软发热、手感极好的枕头。
  白敏正倚在床头,伸长手指,正在剪指甲。他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醒了?”
  陆建烽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重新闭上眼,埋进白敏身上。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他发上,拇指随意地轻轻拨弄过额前一片短发。有点痒。
  躺在他身上的陆建烽重新闭上眼睛。为避光还往他身上钻了钻。
  昏昏欲睡的氛围。
  所有轻微的声响都沉下去。变成迟钝的、软绵绵的回响。眼皮很重,呼吸渐渐拉长。秒针的走动变得可以听见,嘀嗒,嘀嗒,一切都温柔地下沉。
  白敏问:“做梦了吗?”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复:“……嗯。”
  埋在他小腹上的脑袋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梦到什么了?”
  陆建烽犯困时,双手都搂在他的腰上,像抱着枕头随时都要重新睡死过去。
  “只是梦到了之前。”他闭着眼说。
  白敏温柔问:“是个好梦吗?”
  陆建烽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说:“我要吐了。”
  尴尬成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噩梦呢。
  长大后就会发现,年少的情伤和白月光,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历史。
  还是最黑、最不堪入目、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黑历史。
  其丢脸程度,足以成为朋友之间互相攻击的一把最利的剑,就因为这玩意扎心太是一扎一个准了。
  不要相信文学。
  巧言令色地塑造的什么白月光和初恋情结。
  实际那只是编织的一场幻象罢了。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一场婚恋市场的营销,让精力过盛的人们为此前赴后继,不亦乐乎。
  除了血缘关系以外的所有感情关系,都是人们后天杜撰和赋予的。*
  爱情更是人类杜撰来自欺欺人的巨大谎言。
  看穿之后就会发现那都是幻梦而已。而幻梦都破碎。
  这玩意儿跟前科有什么区别?陆建烽都十分确信。就是如此。让人回想起来一次就想自戳双目一次。
  今天猝不及防梦到了很久没想起的以前,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后劲儿还在。反胃。难受。不舒服。
  白敏笑,没说什么。温热指腹拨弄他的短发。力道正正好好,若有似无。
  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圆心,像湖心投下一粒极小极轻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缓缓荡开到四肢百骸。一种皮肤之下的更深层的、酥酥的震颤。骨头缝里都渗出懒洋洋的惬意。
  “梦到了以前吗……”白敏呵呵笑道:“你小时候我还喂你吃过苹果皮呢。”
  他手下的陆建烽睁开眼。
  那种酥痒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化作无数看不见的、暖洋洋的细流,顺着颈后的皮肤悄悄爬下脊椎。
  像什么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噩梦。
  白敏还在那边自说自话:“对了,我刚刚找到了我的挖耳勺套装。下次有空再帮你掏掏耳朵吧。”
  此时的陆建烽:?????????????????????
  陆建烽从他身上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白敏:“呵呵,怎么这么大反应。我说我小时候还贪玩捉弄过你,喂你吃过苹果皮啊。”
  脑子一下子负荷不过来这种太超过的冲击。
  陆建烽听见自己的嘴在机械地说话:“你记错了。”
  白敏:“没有啊。”
  陆建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否认:“那个人不是你,你记错了。”
  白敏:“是我啊。”
  白敏:“我当时还经常去找你姐玩儿呢。真是怀念啊。还记得吗,当时你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
  白敏捂嘴笑:“其实我那天还以为你是去找你姐的。当时啊——”
  谁能体会,自己终其一生的无法释怀难以启齿的黑历史,在某一天猝不及防被七大姑八大姨以寻常谈笑的口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公布出来。
  谁说拆那拍不出好的鬼片。
  白敏:“呵呵,我一回头,吓我一跳。你那时才这——么高,才到我这儿而已。傻傻的呆呆的,让你吃苹果皮,你还真吃了。嗖一下,全吃光了。喝喝喝。吃得那么快。这孩子真是……小烽啊,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对!你骗我!”陆建烽此时已有些走火入魔之状:“你以前不是短头发吗! ! !”
  白敏:“小烽啊,人的头发是可以长长和剪短的。”
  “我也是留过长头发的啊。”
  白敏:“你喊什么?这孩子真是的。不就吃个苹果皮吗?但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小烽。都多大人了还在吃呢,呵呵。”
  在呵呵什么!我问你到底在呵呵什么!
  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敏就看着,小烽他呆若木鸡,被抽干了灵魂一般。默默地,静静地,缓缓地,转头,将自己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疑似想挖个洞逃跑无果或者想当场把自己一口气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从没见过有人的“破大防”是如此形象且具象化地呈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跟当年的校园唯一纯白的梦里花初恋再见时已经是个中年离异的长发男大叔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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