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近代现代)——重山外

分类:2026

作者:重山外
更新:2026-04-11 19:11:08

  陈逐迟钝,“什么?”
  “你怎么能比骆洋先知道那个人的行踪计划。”
  “噢,”陈逐回答,“帮他打理资产的那个理财经理说,他两天前把户头注销了,资产套现,我就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你在调查他,就跟了他一段时间。”
  “事关客户隐私,那个经理怎么会告诉你?”
  陈逐的表情卡壳了一下,犹犹豫豫说,“他是“维纳斯”的常客,喝醉了就爱吹牛,我接近过他几次。”
  维纳斯是一家同性酒吧,在那里接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陈逐抬眼觑闻岭云,担心他会不会显露出反感或者鄙夷的神情,但闻岭云什么反应都没有,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
  就如同那时候陈逐在家里晚餐时出柜,闻岭云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他是否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叮嘱他做好安全措施,便将这一页轻轻掀过去了。好像陈逐只是贪嘴多加了个菜。
  也许闻岭云对自己任何私事都不太关心,所以在这件事上,闻岭云就无所谓。他对他在乎的事很计较,而在其他事上则可以纵容他胡闹。
  哪怕只要有一分越轨的心思,都不会这样漫不经心。
  陈逐感到淡淡的失落和恍然。就像那天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想了各种责难,唯独没有预料过这种忽视,如同做了充足准备的拳击手,蓄力一击,然后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都怪江离,让他莫名其妙在意这种事。
  “其实你不该替骆洋受罚,他贪功冒进,的确应该受些教训。”闻岭云将苹果削片,用刀尖挑了苹果片,喂给陈逐吃。
  陈逐四肢僵硬地躺着,很久没有被闻岭云这样照顾过,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上一次被他喂东西吃,还是小时候自己发烧到神志不清,他在床边衣不解带照料三天。
  “他替你做事,让他承你的情总比记你的仇好。”陈逐说,“更何况,就算挨了十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岭云握刀的手紧了紧,“你真觉得我会打你?”
  陈逐一愣,“这也没什么,按规矩,你总得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闻岭云明显脸色难看许多。“不会有下次。”
  他低声说,“这些很快都不是问题。”
  在金塔这片土地,闻岭云算是新晋势力,并无庞大家族做依傍。是他后来拜入洪家,才得以让闻姓与四大家族齐名。
  闻岭云早年发家时,借助过一些灰色组织的力量,企业股东层可以说鱼龙混杂,所以对内保留了很多老派的传统规矩。这些老家伙虽然迂腐顽固,噬利贪婪,在他后来开疆拓土的路上增添了不少阻力,时不时还得让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但回顾往昔,在闻岭云一无所有的时候,要不是有他们站队,闻岭云也不能顺利的以小博大,小鱼吞大鱼。
  但现在老家伙们已经成了累赘,就像没用的壁虎尾巴,该丢掉就得丢掉,并没什么可惜。
  喂完苹果,闻岭云擦手。
  陈逐拿着手机回消息,弹窗跳出一则新闻,他点进去看,发现是贺家大少爷创立慈善基金会,不由微微咋舌,“这个贺兆生还挺会做戏的,镜头前人模狗样,镜头后猪狗不如。他创立的那家传媒公司,专门骗女孩过去签下拍AV的合同,好几个一问年龄还是未成年……”
  “所以你把人打晕套麻袋揍一顿,用他的指纹偷合同出来烧,还以为人不知鬼不觉?”闻岭云睨他一眼。
  陈逐瞳孔放大,惊讶他怎么知道。然后心虚地轻咳两声,不再多嘴。
  手往下滑,又看到新的急讯报道。
  “通往机场的路发生车祸,上午封道?”陈逐看事故现场的视频,在监控截图中看到熟悉的车牌号,一下抬头,“你的车,是针对你来的吗?”
  “不知道。”锃亮刀锋收入鞘,闻岭云低着头,“查过货车司机,咬定自己赶夜路喝多酒,什么都不知道。银行流水干净,没有异常。”
  陈逐不确定,脸上浮现狠厉,“这不是你第一次遭遇暗杀了。上次在岭南的那个枪手也是。”
  “做得很干净,不好查。”
  “有没有可能是贺家?我上次得罪他……”
  “跟你没关系,这种事,贺兆生不敢。”
  闻岭云否定的很快,显然是不想让陈逐再惹麻烦。
  陈逐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垂下眼睛,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担心。
  正值三年一度的商会主席换届前夕,闻岭云连任的概率很大,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觊觎这个位置,用腌臢手段争。把人干掉,当然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方法。
  闻岭云的处事风格历来是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但论先下手为强,他是要吃亏的。
  -
  因为伤势,陈逐被闻岭云强硬休养了半个月。
  等陈逐伤养得七七八八,骨头也养得快要生锈僵化,但医生保险起见,还是要求他再静养一周。
  陈逐哀叹连连,恨那个扑克脸医生看不懂眼色,他眼皮打暗号都打得快抽筋了。
  医生走后,陈逐转向沙发里的人问,“我今天还是不能出门吗?”
  赤脚踩在厚实羊毛垫上,穿着一身居家服的男人,膝上摊着一本厚书,眼睛从金属框架的镜片后看过来,周身原本凌冽的气质,也如春天的冰雪一样淡化。
  闻岭云视线锁定陈逐,“你要去哪里?”
  陈逐在思考时惯性地用牙齿碾咬下唇,转而曲线救国,“那你呢,你今天都在家吗?”
  闻岭云把视线埋回书中,“我下午会出去。”
  那就好。陈逐放松下来。只要闻岭云不在,他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门口按铃响起,闻岭云把书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去开门。
  陈逐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门口。
  奇怪,闻岭云的这处住所,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他非常重视隐私空间,公私界限分明。
  很快,脚步声折返。
  闻岭云抱着一大束黄色的向日葵出现。
  “你跟我一起去。”闻岭云静静看向他,“向日葵,她喜欢的。”
  陈逐蹭的从沙发上站起来,结结巴巴不敢相信,“你记得啊。”
  “嗯。”
  今天是陈逐妈妈的忌日。他每年都会去山上祭拜她。
  吃过午饭,陈逐换好衣服跟着闻岭云站到门口。
  车开过来两辆,秦方从头车出来,后车坐了三个保镖。
  “你们不用跟去。”闻岭云抬手阻止秦方。
  陈逐跟只小鹿似的从闻岭云后头钻出来,跳到秦方跟前,朝秦方伸手讨枪,挺着胸膛保证,“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秦方古铜色的面孔有些不确定,但在闻岭云无声默许下还是给了人一把枪。
  陈逐把枪熟练地别到后腰,跑去开后车门,鞠躬抬手,做作地摆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闻岭云脸上神经抽动了下,但碍于人多眼杂,只好严肃地板了脸。
  经过时,他看向少年低头时黑色的发旋,这样子看,陈逐还是很小,瘦瘦窄窄的肩膀,以为已经抽条长大但仍然纤薄的后背。
  他想去摸一摸,手刚抬起却又放下,背到身后。
  车只能停在山腰,再往上就要步行过去。
  上山道路曲折,路边却开遍美丽的杜鹃花,粉白俏丽,生机盎然。
  陈逐静静跟在闻岭云身后。
  身形修然,乌沉沉的长发如缎子般垂在身后,行动间有一种典雅的矜傲,白色衣服如一片白色的云,一直在他眼前晃。
  闻岭云的衣服常有东方纹饰,不管去哪里谈生意,闻岭云从不避讳自己华裔的身份,围拢在他身边,受他重用的也以流浪海外的华人为主。金塔由四大家族把控,一个家族数百年根植于此,往往根基深厚,嫡系旁支绵延,外人想要挤入,难如登天。更何况是闻岭云这样的华裔商人。
  但闻岭云做到了。
  他16岁漂洋过海从中国来到这里。之后12年,从连生命自由都不能决定,到一步步攀上权力之巅,成为掌控金塔最大财团之一的掌门人——这样的发迹之路,是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传奇。
  除了起家的玉石开采行业,闻岭云麾下的生意早已延伸至房地产、银行、航运等多个领域。他执掌的永胜集团,正如其名,长盛不衰,不断蚕食吞并,从无败绩,构筑起一座强悍坚固、水泼不进的商业堡垒。
  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闻岭云很是低调,极少抛头露面。除必要披露的官方信息外,他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几乎不留影像。唯一流传在外的一张照片,是他被皇室接见时,被小报记者攀墙藏身树影间偷拍的背影。
  这些是陈逐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讯息,他得到的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更核心的东西,闻岭云从未放手让外人接触过。
  拨开齐膝荒草,当年陈逐亲手栽下的冬青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陈逐站在墓碑前,有些出神。
  据说人是由自己所经历的事塑造的,不同的境遇在不同人身上会引发不同的效果。如果上帝造人时给他套的是这样一个模板,他最后是想要造出怎样一个怪物呢?
  还是学生的母亲意外怀孕,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为害怕和缺乏常识,在厕所里生下了陈逐。养父母把母亲赶出了家庭,有了孩子要照顾的母亲无法继续学业。
  于是母亲为了自己辍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母亲就想要自己。
  陈逐不止一次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自己,他是一个错误出生的累赘,不受期待,写满耻辱。
  年幼的母亲只负责把孩子养大,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只要陈逐一做错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母亲就会用铁尺打他的手心作为惩罚。诸如拖鞋没有摆好,没洗手,脱下的衣服没有叠好挂好……等等不胜枚举的小事,陈逐连在自己家里走路时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母亲脸色,畏怯得像只找不到地方避雨的鹌鹑,用尽一切手段讨好母亲,害怕母亲不高兴时那歇斯底里、超大分贝的咒骂和训斥。
  没有学历,认识了很多不良朋友,但年轻漂亮的母亲为了赚到生活费,很快从陪酒女郎,变成了散发名片的援交妓女,按次收费。
  每当家里有客人时,母亲就会给陈逐两块钱把他提前赶出去,有时候时间来不及,就把陈逐赶到搂上的阁楼里。
  薄薄的楼板既不隔音也无法遮蔽视线。第一次看见母亲红色的裙子被掀起时,陈逐拿着棒球棍从阁楼跳下来,狠狠砸向压在母亲身上的嫖客。再后来他开始捂着耳朵把身体缩起来背诵他所有学过的数学口诀。最后他能伴着噪音在阁楼里很冷静地玩自己的涂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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