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近代现代)——柊木冬
分类:2026
作者:柊木冬
更新:2026-04-08 20:23:52
寂寞沙洲 作者:柊木冬 简介: 腹黑利己主义×破碎美人 爱本就是一个有关疼痛的命题。 —— 净地交付截止日期在即,旧屋搬迁却迟迟
一双空洞的眼睛在自己生活过很久的地方仍然找不到视线的焦点,仿佛这里的所有物品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没有姜云稚,这里就不过是一个四方盒子,是一个巨大的棺椁,是他的处刑地。
许佩迟听不出闻辙口中到底有些什么人,只以为他在念叨姜云稚。
只有闻辙自己知道,他就快要被潮水般的痛苦彻底溺亡,这痛苦中有极大部分是对姜果的愧疚,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姜果去世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位母亲去世了。
因为当年的不告而别,再听闻外婆的死以后,闻辙明白姜果对他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姜果恒以为他是远走高飞,满心沉浸好日子的白眼狼,不愿再靠近曾经的泥沼,却不知他经历了怎样沉痛的十年。可悲的是,他自己也是在和姜云稚重逢以后,才知道这十年间发生在天上云咖啡馆和自己外婆身上的遗憾往事。
那时姜果已经成枯槁模样,闻辙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知道姜果对他有怨有恨,他与姜云稚的关系也称不上健康,所以他无法再露出同幼时一般亲切的笑容与这位母亲寒暄;但他也同样记得,姜果曾是他的家人,所以他为她安排最好的医疗,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她,这都不只是为了姜云稚。
人的爱恨就是很复杂的东西,直到彻底失去了,才觉得大半颗心都被挖走一块,多爱多恨都填不起来。留下的,不过是一个风吹过时还会疼的肉洞而已,专制而蛮横地强迫人一次又一次为这次失去忏悔、流泪、悲痛欲绝,不给出走的机会。
洞多了,人就空了。
闻辙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从小幅度的撞击变成大力捶打,他仍旧痛不欲生地喃喃:
“他会恨我的。”
许佩迟不放心闻辙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将就着在这里过了一夜。
闻辙的状态令人焦心,因为药物的缘故,晚上他很快就晕睡了过去,可到了半夜,许佩迟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开门一看,闻辙又在柜子里找药。
一段时间持续地摄入精神类药物,导致他现在不吃药就无法入睡。
许佩迟制止他过量吃药,却又没有别的能让他睡觉的办法,两人只能干耗着直到天亮。
等到严明珠赶过来时,一开门就看见心力交瘁的许佩迟,半身不遂地靠在鞋柜旁,几乎整个人都要滑倒在玄关。
“闻辙人呢?”严明珠觉得自己的血压越来越高了。
许佩迟无力地用手指了指里面。
他的工作室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等来了严明珠便逃走,并暗自为闻辙捏了把汗——严明珠看上去火气可不小。
绕过一地杂乱散落的衣物和掉在地上没人收拾的杯具,严明珠直冲虚掩着门的影音室,闻辙颓靡地坐在一角,双目无神地盯着银幕。音响将电影中的呐喊与哭泣源源不断地推出,像是在哭丧某个人不幸的一生。
严明珠一步步走过去,闻辙没有任何反应,像动物园里关久了出现刻板行为的猛禽,丧失攻击性和全部目标。
“你闹够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很快被电影里的动静盖过去,闻辙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不像在看电影,也不像准备好来一场促膝长谈。
严明珠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面色铁青地指向闻辙:
“你这样有意思吗!你都26岁了闻辙!做每一件事之前为什么不先考虑考虑后果!”
一直以来像一尊雕塑似的静默着的闻辙重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开口间声音艰涩:
“他妈妈去世了,这就是后果……”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分不清状况!你从来没有真的处理好感情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你的人生究竟有没有重点!”
一股火气直窜胸口,烧得发疼。严明珠厉声吼道,不管闻辙有没有听进去,她失控地继续高声斥责:
“我们的前途是绑在一起的!我都三十岁了……就算你不对自己负责,也得对我的人生负责啊!当初是你找上我的!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约定、肆意妄为,我怎么办!
“你以为事情很简单吗?你凭什么觉得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困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你凭什么又想要拯救自己的事业,又想要感情?他和他的母亲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你,闻辙,你永远都想当然地做每一件事,你不尊重我的努力,也不尊重他!”
闻辙漆黑无光的瞳仁颤了颤,他终于不再看那不断闪烁的电影画面,转而看向居高临下的严明珠。
良久,他又拉动卡在喉咙间的锯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要不……算了吧。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严明珠的瞳孔猛缩,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肉体碰撞声高高地比过了影音室里的高级音响。
女人的胸腔快速地起伏,张大嘴巴摄入空气,脸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涨红。她伸出去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动,为了与订婚宴礼服相衬而精心准备的长美甲劈掉一个指头,甲片与本甲相连的地方完全折断,开始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
被扇了一巴掌的闻辙神情恍惚,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疼痛,脸颊上还有被甲片划出来的红印。
“算了?”严明珠的声音也被锯开了,尖锐、破碎,“你和我说算了?!”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长途奔波后出油的皮肤让妆容微微晕花,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发疯地喊:
“那现在怎么办!华闻置地就这么垮掉吗!那么多的钱你一个人去赔吗!你家我家都等着我们结婚,那么多员工、工地都等着发钱,这是你一句‘算了’就能结束的事吗!
“我不能算了啊……我不能算了……我必须拿到继承权,这样、这样才能……”
严明珠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后背紧贴隔音墙,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昂贵的衣服被蹭得起皱,她也不管。鞋跟实在太高了,她不能蹲稳,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怎么就得一直穿着这么高的一双鞋呢?
刚刚的歇斯底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压抑的呜咽,一直缄口不言的闻辙抬头看向她,眸中微微波动。
严明珠那样坐在地上,颤着肩膀捂着脸哭。
“我的孩子……前几天还在生病……发高烧,我还是为了工作都没怎么陪他……他还那么小……”
闻辙倏地坐起身,再游离分散的精神也在此刻聚集,他看着严明珠全身颤动地哭泣,这个女人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像一件透明的外衣被脱去了,露出柔软而不堪一击的内里。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结婚。
所以她才告诉闻辙自己也有一定要保护的人。
因为她有自己的孩子。
“你……”事到如今,超出所有预料,闻辙说不出话来,开口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责难。
他当初接近严明珠时就已经细致调查过了,可就算这样竟都完全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她藏得太好了,任谁都无法想象嘉裕资本的长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泪珠从指缝挤出来,一点点在她的手背汇聚成小溪,被睫毛膏和眼影晕成灰黑色。
阴郁如雾笼罩住他们,闻辙关了电影,霎时间整个影音室里只有严明珠的抽泣声。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严明珠用手腕抵着眉心,手指撑在额头上挡住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的气势烟消云散,好像从始至终一直穿在身上的铠甲终于被敌军击破,再无防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虚拢的手指并拢贴住脸颊,慢慢地下移,抹开粉底液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渍。
她最后揉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极度怪异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看向闻辙。
这场还未完成的婚姻最后的遮羞布终于被扯下了,露出原本的算计。严明珠不只是想靠闻辙独立门户,可以说她真实的目的是给自己的孩子“上户口”。
闻辙却意外地平静,没有对她咆哮,也许是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被悲伤挤满了,没有容纳其他情绪的空隙。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明白为什么严明珠如此执着。出生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就会寸步难行。
面对现在的局面,一时间他们都无言以对,各自蜷缩在内心的潮湿地,无法自洽,无法释然。
严明珠呆呆地看着自己折断的指甲,神经已经麻木到迟钝,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十指连心,她的心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一拉一扯疼得呼吸困难,满心遍布皱痕。
她真的在做对的事情吗?
从她决定生下那个孩子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走上一条注定坎坷的路。她也曾在商场和权势的夹缝中无所适从,但决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光明到无人敢说道他的身世。
如今,像闻辙无法在爱情和利益之间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一样,她早已失去了母爱与事业之间的平衡。
严明珠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水晶踝链解开后,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裸露出来,刺痛双眼。她视若无睹地避开脚后跟的血泡,摸到曾经洗纹身留下的枫叶形状伤疤。
“……我们都失败了。”她的声音颤抖,却说得慢而清晰,“你说得对,算了吧,闻辙,我们做不到了。”
闻辙的视线低下来,用了长达数分钟的时间沉思,最后只说出一个字:“不。”
时至今日他无法再找到任何借口掩饰对姜云稚的感情,那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肉体的欲望,也绝非单纯的占有欲或保护欲,想要将姜云稚据为己有——现实远比这悲哀,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姜云稚了,从兄弟之爱到真正的爱情。可他们拥有过的,不过是一段荒唐情事;留给他的,是所罗门式的痛苦,永无止尽。
“我们不结婚了,我把我手上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给你,华闻置地交到你手里,你有能力融资,其他的可以先让林源顶着,之后再聘请一位能力出众的总裁……手中有了这枚大棋,就一定能控制住嘉裕,你可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什、什么……?”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她艰难地站起来,像卷在水中随便抓住一块木头便不放手一样抓住闻辙的袖子,难以置信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华闻不是你的心血吗……你付出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要抓住华闻置地吗……你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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