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近代现代)——柊木冬

分类:2026

作者:柊木冬
更新:2026-04-08 20:23:52

  “他才十八岁啊!”
  又过了一阵,那间抢救室的灯光熄灭,那群人猛地扑上前去,只见医生缓缓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瞬间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来,瘫倒在地,其余的人也无法再抑制住哭声,小声呜咽逐渐变得凄厉。
  姜云稚的心被揪起来,更焦灼地看向姜果所在的那间抢救室的大门,全身像有蚂蚁爬过。
  隔壁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身亡的十八岁男孩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周遭还有血迹。
  他的家属都围过去放声大哭,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远了。
  姜云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他们一起坐到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下落,却哭不出声。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慌,心悸到难以呼吸——死亡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正被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紧握,即使他们未曾相识,却承受着同一份悲恸。
  他快被撕裂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位母亲,他的心跳稳不下来,他的母亲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拉扯。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姜云稚颤抖着拿起周姨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唯一能打电话的人,只有闻辙。
  嘟——嘟——
  他打给闻辙,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机械的忙音,第一次、第二次,到最后姜云稚记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给闻辙。
  如果闻辙接通了,如果闻辙能和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或许他都会没那么害怕……他只是想要个人和他说说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没有孩子了!他才十八岁!”
  旁边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始尖叫。
  姜云稚察觉到自己也开始流泪了。他还拿着手机,一次次按下闻辙的电话,泪水模糊视线,紧接着所有感官都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接通电话。
  充着电的手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动了三四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显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九个。
  正在一楼宴会厅搂着未婚妻与人碰杯的闻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人们打趣他们闷声干大事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与严明珠相视一笑。
  他们在这里聊商业,聊各自的家族,聊浮夸的资产与令人咋舌的富豪秘事,推杯换盏间流动着数亿的货币。
  天色暗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厚重的云层艰难地透出一点月光。
  有人点起雪茄,并好心地问闻辙要不要来一支,闻辙神色如常地告诉他们:“我不抽烟。”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异常地抖动,连着手指也不自然地抽搐。
  而闻辙同样不知道,在遥远隔海的深市,姜果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中出来,通知姜云稚准备见姜果最后一面。
  姜果已经做不出任何大动作了,她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是那样薄薄的一片。
  姜云稚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瘦到凹陷的双颊,像漏了气的气球,皮囊之下只有坚硬的骨骼。
  姜果的手指动了动,是那种很轻很轻地点,姜云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任由她在手心像羽毛挠痒痒般留下一点点感觉。
  感觉,现在妈妈能给他的,只有感觉而已。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姜云稚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让她短短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给他轻轻的痒,和莫大的痛。
  “妈妈。”
  姜云稚的眼泪全部落到姜果白到能看清一根根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蜿蜒成一条生命的脉络,最终在小臂滑落。
  于是床单上一颗颗深色的水渍变成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生命的脉络终是断了。
  “妈妈、妈妈……妈妈……”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伏在姜果的臂弯里崩溃大哭。他想握紧姜果的手却又不敢,她太瘦了,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他害怕再给她带去任何疼痛。他只能用自己的脸贴紧她的手,再到胸膛,企图听到蓬勃的心跳,哪怕一点点,可那声音怎么就那么微弱呢。
  她的一生怎么就那么痛呢。
  姜果虚睁着眼,眼神涣散,所有目光都变成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姜云稚的身上。
  爱是枷锁,死亡是解脱,你咬着牙忍下病痛折磨后的沉默是利剑,刺入我身体。
  于是我和你一起陷入走马灯里,我想起亲手掰开你的嘴巴那刻,你的牙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我想起我拉着你枯枝败叶般的双手之时,你的眼眸是平静的深潭把我淹没。
  你看看我,再多看我一眼,看见我的悲伤与爱,还有我的小时候。你的手指轻轻晃一晃,曾经我们拉勾承诺过的誓言终于兑现——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你的永远就要到来。
  “三!”
  滴滴滴、
  “二!”
  滴滴、
  “一!”
  滴——
  “订婚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浓墨夜色中张扬地炸开,焰火照亮整座岛屿,月亮羞涩不现身也罢,接连绽放的烟花足以代替那点朦胧光芒。
  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两名主角像待宰的羔羊被众人的起哄推到一起,闻辙和严明珠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一眼,双双皱眉扭过头,以含蓄为遮羞布逃过一个心惊胆战的亲吻。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疯狂作响,屏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消失。
  一条绿色的直线贯穿姜果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是真的破镜啦,接下来要开始追妻了!
  本章建议搭配Yoshiki《Amethyst》vocal by Daughter食用。

第37章 大火熊熊燃烧
  一轮敬酒结束后,闻辙独自走到庭院角落,背靠一根罗马柱,仰头看向天空,夜色似乎更浓了,有细微的雨丝落下来,像羽毛。
  他下意识想拿手机看船只情况和天气预报,才想起手机没带在身上,便趁人们各自交际的空档上了楼。
  酒店的装潢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欧式宫廷,暗红色的地毯与墙壁上都有浮夸华丽的暗纹,让人产生陷入幻境的错觉。
  闻辙回到套房,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充满电的手机。
  他一边解手表,一边用指关节碰了碰屏幕,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刚好把表带解开,表盘上白花花地映出手机显示的内容。
  他的心跳错了一拍。
  周姨和医院的号码交错着挤在小小的四方屏幕上,看上去像一张致密的网,铺天盖地地朝闻辙袭来。
  最后,周姨给他留了一条信息,看到聊天框外的预览时,他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以至于胸腔都生生地疼。他伸出手指点了几次,因为手抖,都没能顺利打开。
  终于,这条消息的全貌暴露在闻辙的视线中。
  【他用我手机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他妈妈去世了。】
  只有这样两条而已。
  闻辙的呼吸节奏彻底混乱,他试图将眼神聚焦在某一个字上,哪一个都好,可这短短两句话像两根尖刺一样扎疼他。
  他反复深呼吸,抬头看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在他的目光中,头顶的石膏线扭曲地游动起来,那些平稳的、花枝招展的、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开始猖狂地晃动,朝他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闻辙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着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这还不够,他开始扇自己巴掌,手心与脸颊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疼痛感从脸颊一路升上头顶。
  一切都是徒劳。他从未如此无措过,想到楼下宴会厅的欢声笑语、酒精与香烟混合的气味和严明珠的高跟鞋一步一响,他都难以呼吸。他做的所有事真的会有结果吗?华闻置地马上就要得救了,接下来一切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就算是闻霄延也再也不能控制他、虐待他,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姜果还是死了。
  第一道闪电气势汹汹地劈下来,比刚才的烟花更亮更锋利,在漆黑的屋子里闪起一瞬间寒光。
  紧接着,天空嘶吼出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开始了。
  闻辙痛苦地捂住心口,拼尽浑身力气与所有勇气,仅仅只做了拨打电话这一个动作而已。他打给姜云稚,听到机械人声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可能打得通。
  他慌张地重新打给周姨,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他却觉得已经相隔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他的心脏就快停跳了。
  周姨厚重而沙哑的声音迟疑几秒后才从听筒中传来:“闻先生。”
  “……他呢?他怎么样?姜云稚怎么样?”
  “闻先生,小姜很痛心,这些日子我会照顾好他的。另外……我打算辞职了,闻先生。”
  “什、什么?”闻辙的声音变大,疑惑中掺杂惊慌。
  周姨不疾不徐地说:“对不起……希望您能理解我,也理解小姜先生。我无法继续胜任这份工作了。”
  姜果是个怎样的女人,周慧娟自始至终都不清楚。
  但她晓得,这个年纪轻轻就重病卧床的女人有一个懂事的儿子。
  她工作于一家非同寻常的家政公司,不是第一次服侍有钱有势的人家,知道有些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习惯,所以最初闻辙和她交代要怎样看住姜云稚的时候,她也并不奇怪,甚至一度认为姜云稚也是那种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可当她真的走近这个孩子的时候,却又于心不忍了。他比她的孩子年纪还小,平凡却单薄,少了些单纯,眉眼间久久凝聚着愁绪。她听闻他前几年一个人拉扯着病入膏肓的母亲,既惊讶又心疼,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些怜爱。
  在这个行业能轻易地捕捉各路风言风语,很快她又知道,自己的雇主闻辙也有坎坷多舛的人生经历。她对这两个人之间近乎病态的纠缠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直到现在,她暗中揣测,或许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之爱。
  不重要了,周慧娟想,很快这些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那天她眼睁睁看着姜云稚在姜果的身边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多年了,她很久没看见过这般年龄的男孩儿哭成那副模样了,他的泪里都有些什么,她不能尽数说出。
  也就是那一天,她还无意间刷到了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订婚宴直播,那么多的烟花同时在天上炸开,分不清白天黑夜,多么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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