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李子(近代现代)——朝思暮梦

分类:2026

作者:朝思暮梦
更新:2026-04-07 20:36:11

  高民狠狠地踹了蜷缩在地上的李世安一脚,骂了一句极其肮脏的话,随即带着人仓皇逃离,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世安像一具被玩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是摔得稀烂的蛋糕和那颗被碾碎的草莓。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空洞无神的脸上。
  警察赶到时,只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浑身狼狈,眼神彻底失去光彩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被彻底摧毁的蛋糕残骸。
  “同学,你没事吧?能说话吗?需要去医院吗?”一个警察蹲下身,语气尽量温和。
  李世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看着警察,又像是透过警察看着虚无。
  “不用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没有任何波澜,“我没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踉跄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蔽体的破碎衣物,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和身边的警察,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去。
  “同学!你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警察在他身后喊道。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
  辛止的公寓占据着高层,视野开阔,能将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
  此刻,这些流光溢彩却像冰冷的电子符号,无法在他眼中映出一丝温度。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笔挺,一如往常。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了拳,泄露了某种紧绷。
  报警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警方应该已经到场,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巷子里的画面。
  昏暗的光线下,李世安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乱,旁边是被破坏的蛋糕。
  他脸上是全然破碎的神情,那双总是盛着卑微与隐忍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迸发出的是绝望中的一丝希冀吗?
  辛止闭上眼,眉心微蹙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并非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烦躁与排斥。
  他排斥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狼狈与脆弱,排斥那种将丑陋现实直接摊开在他面前的压迫感。
  高民的肆无忌惮,李世安的无力挣扎,都让他觉得……肮脏且麻烦。
  所以,他选择了最“高效”的方式。
  报警。
  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避免了与高民正面冲突可能带来的家族层面的不必要的麻烦,也履行了某种意义上的“公民责任”。
  他当时甚至没有思考第二种方案。
  可现在,那画面却挥之不去。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让圈子冷处理情书事件,明明已经单方面终止了这场“游戏”,那个叫李世安的孤儿,应该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安静消失才对。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辛止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试图厘清自己的情绪。
  是掌控欲作祟?
  因为那个曾经用小心翼翼的目光追随他的人,此刻正被另一个人以更粗暴的方式“掌控”和“摧毁”,所以让他产生了不快?
  还是因为……别的?
  比如,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李世安眼中,因他的转身离去而碎裂的,某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载的东西。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联想,他一向冷静,习惯于分析利弊,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和家族期望的选择。
  情感是冗余的,甚至是危险的。
  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因一个无足轻重之人而起的波动。
  辛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告诉他,报警是最正确、最得体的处理方式,他没有任何过错。
  但为什么,那家伙最后的眼神,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向来冷静无波的心绪上,不深,却持续地传来一阵阵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彻底忽略的钝痛。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第26章 听泉湾
  沉默地在落地窗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辛止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他惯常行事风格的决定。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部不常用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小少爷。”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声,恭敬而不显卑微。
  “陈叔。”辛止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您请吩咐。”
  “帮我查一个叫李世安的人,A大经济学院的贫困生。”辛止的语速平稳,“先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全。如果……再遇到类似今晚在A大后湖的情况,确保他不再受到实质性伤害。手段干净点,不必惊动旁人,尤其是高家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叔显然已经知晓了今晚报警的事件,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确认道:“明白。查明目标人身份,保护目标人物安全,低调处理,避免与高家产生直接冲突。需要掌握他的日常行踪吗?”
  “嗯。”辛止淡淡应了一声,“有异常再报我。”
  “是,小少爷。”
  就在陈叔准备领命结束通话时,辛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先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这次,陈叔的停顿略微明显了一些,但回答依旧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我会亲自安排,信息只限于我这边。”
  “辛苦了。”
  结束通话,辛止将手机丢回抽屉,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陈叔,全名陈继川,名义上是母亲林盼安排给他的生活助理兼安全顾问,实则背景深厚,能力卓绝,是母亲精心为他准备的,一把藏在暗处,足以处理诸多“不便明面处理”事务的利刃。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动用这把利刃。
  他站起身走回客厅,重新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映着他深邃却略显困惑的眉眼。
  他告诉自己,这并非出于关心,更非愧疚。
  那只是一种对潜在麻烦的后续管控。
  毕竟,若李世安真的因为今晚的事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状况,即便他处理得再干净,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终究是个隐患。
  是的,只是隐患清除的后续步骤而已。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将心头那点异样彻底压下。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湖岸的。
  他捡起地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勉强裹住破碎的衣衫和满身的狼狈,漫无目的地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
  寒风穿透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冷,身体的知觉早已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脸上、头发上干涸黏腻的奶油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才在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长椅旁停下。他靠着冰冷的椅背,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后颈。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下雪了。
  首都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洁白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飘落,轻轻覆盖在肮脏的地面、光秃的树枝,以及他布满污秽和泪痕的脸上。
  雪花触碰到他皮肤的温热,迅速融化。
  这世界似乎被这场雪短暂地净化了,唯独自他,从内到外,依旧是一片无法洗净的泥泞与肮脏。
  天光微亮时,雪渐渐停了。
  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雪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世安挣扎着站起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僵硬而疼痛。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时,里面一片寂静,周齐和另外两位室友都还在沉睡。
  李世安没敢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在卫生间里草草冲洗了一下,换上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脖子上还留着高民手指掐出来的红印,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把几件换洗衣物、身份证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塞进去。
  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恋,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李世安买了一张最便宜的长途汽车票,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短暂梦想与无尽痛苦的首都。
  车子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荒凉田野,一如他的人生,从短暂虚幻的微光,驶向永恒沉寂的黑暗。
  几经辗转,当他拖着虚浮的脚步,再次踏上风沙县的土地时,空气中熟悉的,带着泥土和干燥气息的风,竟让他有了一丝畸形的安宁。
  他没有回孤儿院,他不想让胡妈妈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不想给那个给予他最初温暖的地方带去任何阴霾。
  李世安凭着模糊的记忆,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听泉湾。
  这是风沙县有名的河流,旁边小镇就是听泉湾镇,名字就是取自这条河流。
  冬天的听泉湾,水位不高,河面大部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在靠近河心的地方,还能看到底下缓慢流动的、深不见底的暗色水流。
  岸边不远处,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小儿童游乐场,锈迹斑斑的滑梯和那个孤零零的、木板破损、铁链染满红锈的秋千,在冬日的荒芜里显得格外寂寥。
  他走向那个秋千,帆布包被随手丢在脚边的枯草地上。
  李世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那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板秋千上,铁链发出喑哑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河边传得很远。他轻轻晃了一下,秋千带着僵硬的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冰面,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洞。
  “为什么是我呢……”
  他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涣散地落在冰面上,没有焦点。
  这是他第一次控诉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如果有任何一个路人经过,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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