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解冻指南(近代现代)——一杯雾里

分类:2026

作者:一杯雾里
更新:2026-04-06 19:53:26

  那天徐曜没有喝酒,却像醉了不胜酒力一样,时而笑时而悲伤,看着靳越寒莫名其妙来了句:“靳老师,异国他乡,你最亲切。”
  当时徐曜明明在笑,他的眼睛却看不出情绪,像是早已麻木、早已空洞了。
  杀青前的一个月里,也许是戏份过于沉重,也许是离别的尾声近了,徐曜时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要是再仔细些,靳越寒一定可以发现,徐曜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眼里还有很多红血丝,经常没睡觉却很亢奋,身上也多了很多因为穿厚衣服而藏起来的伤疤。
  他常常用酒精麻痹自己,或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抽很多很多的烟,哪怕睡不着也把经纪人每天定量给的安眠药放起来。
  但因为靳越寒不够仔细,没有发现,也就想不到这个笑着说他最亲切的人,会在未来不久后,给他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夏天到冬天,他们只认识了三个季节。
  在电影快拍完前,徐曜问靳越寒:“纽约的春天会开什么花?”
  “豆梨、木兰、郁金香,还有水仙吧。”
  徐曜喃喃自语:“好可惜。”
  “你喜欢看花吗?”靳越寒想了想,“纽约植物园里有温室,那里的热带展馆可以看到鹤望兰、金黄栀子等种类的花。”
  徐曜没有说话,靳越寒也就摸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看花。
  十二月末,真正杀青那天,纽约下了场大雪。
  剧组的人都在高兴地庆祝,喊着晚上要办场热热闹闹的杀青宴。
  那天,靳越寒没见到徐曜,经纪人说拍摄结束他就回了酒店休息。后来,靳越寒一直忙着杀青宴的事,还被导演拉着听了半个小时的准备给晚上的杀青感言。
  接到徐曜电话时,靳越寒正好从导演室出来。
  “外面的金缕梅还开着,你能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现在吗?”靳越寒望着窗外的大雪,奇怪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金缕梅,但就算有想必也盖上了厚厚的雪,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惊讶于徐曜真的喜欢看花,在徐曜说现在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应下来,答应现在过去陪他看。
  可他这句“好”没说出口,先一步出现的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喊他赶紧过去,有重要的事需要他解决。
  “那个,我现在比较忙,没办法过去,我让齐小姐过去可以吗?”
  齐小姐是徐曜的经纪人,听到这个,徐曜急忙说不要,再次问靳越寒:“真的不能过来吗?我想……再见你一面。”
  靳越寒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深意,以为徐曜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还在焦急地等他过去,于是他不得不拒绝。
  “实在抱歉,我现在没办法过去,晚上杀青宴再见面可以吗?到时有什么话我们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一道道刺耳的风声呼啸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徐曜才没头没尾说了句:“没关系,认识你已经很高兴了。”
  靳越寒没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徐曜也没给他问的机会,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盯着结束的通话界面,靳越寒莫名心口一闷,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晚上八点,杀青宴正式开始。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铺天盖地,以至于齐小姐的电话疯了似的打进来时,无一人察觉。
  没见到徐曜,也没见到齐小姐,靳越寒准备联系他们时,正好齐小姐的电话打进来。他在接通后的五秒、十秒、二十秒内,耳膜像被齐小姐那句“徐曜自杀了”刺穿,聋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什、什么……”
  音乐声恰好在此刻停下,齐小姐凄凌的哭声响彻整个空间。
  “徐曜他、他死了,他死了!”
  后来发生的事,靳越寒努力回忆起来。在得知徐曜自杀的那刻,大家急忙往酒店赶,而这时医护人员和警察都已第一时间赶来。
  因为服用大量安眠药,加上手腕失血过多,已经救不回来了。白天还在问他能不能一起去看花的人,现在静静地躺在那,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了。
  靳越寒似乎无法接受徐曜自杀的事实,像个孤魂野鬼站在角落里,脑子发懵,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更不敢相信,徐曜患有抑郁症。
  在齐小姐哭着说徐曜其实有抑郁症,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时,靳越寒彻底站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徐曜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皆是自残的证据。
  那么久,他居然半点儿都没察觉,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情,他居然明明发现过伤痕,徐曜也跟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苦恼,他却没有进一步了解过……
  他甚至,白天还说了那样的话。
  是不是因为没有答应陪他去看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所以才……
  靳越寒渐渐呼吸不上来,一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样拒绝的话,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话里的异样,一边用力去掐自己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渗血的伤口。
  邀请他一起去看花这个小小的要求他都没有答应,他还是人吗?如果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如果去见了徐曜,徐曜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在陷入自责懊悔内疚时,靳越寒做出了很多不可能的假设,他甚至幻想,自己今天和徐曜去了看花,晚上回来再一起去吃饭,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一天,徐曜是不是就不会有自杀的想法了。
  可他不知道,一个想死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一刻才决定要死的。在决定要死之前,他心里已经做过千遍万遍的决定了。
  徐曜死后,居然什么都没留下,遗书、录音或者录像,什么都没有。最后一通打出的电话,还是给靳越寒的。
  为此,靳越寒配合警方做了一系列调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靳越寒停下来想了很久,越想脑袋就越痛。
  耳边开始涌进当年徐曜的母亲凌厉的斥责声。
  “他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你,是不是你把他害死的!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说话啊!”
  靳越寒解释过,徐曜约他去看金缕梅,他因为忙而没有去。
  黎丽不信,对着他冷嘲热讽:“怎么可能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就只说这些!你满嘴谎言!我儿子的死,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就连警方给出靳越寒与此事无关的结论,包括徐曜确实是自杀死亡的证据,徐曜的父母依旧不相信,甚至把这件事闹到了新闻上,企图用媒体的力量逼靳越寒说出他们想要的真相。
  剧组和制片方担心此事影响到后续影片的上映,干脆把锅都让靳越寒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齐小姐出面替靳越寒解释过,两人只是正常同事关系,并不存在凭空捏造的有私怨或存在谋杀的可能。
  但没多久,齐小姐就被辞退遣回国了。那个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在指控靳越寒杀了徐曜,是他害死徐曜的,就连靳越寒自己有时候也会恍惚,真的是他害死徐曜的吗,徐曜的死是不是与他有关?
  丢了工作和前途尽毁外,靳越寒还活在了对徐曜的愧疚里。
  而当他真的站在了徐曜的位置上,看着不管是父母还是曾经信任的合作伙伴,甚至是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旁人,最后都会往你身上捅一刀时,他就明白为什么徐曜曾经会对他说那些话,又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为什么会选择以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哪怕没有做过的事,只要说的人多了,你就是做了。舆论会压死人,愧疚感这种东西更会把人逼上绝路。
  那些被压倒在权力之下无处宣泄的怒气不甘,最后都会宣泄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身上。
  靳霜动用一切关系和金钱替靳越寒摆脱麻烦,洗清不属于他的辱骂责骂,把他从那滩污泥里拉出来。
  她回头看,这个被她无情丢到国外、说着要靠自己的努力自食其力重新回国的靳越寒,有一天居然不再坚强了。他像一株注定活不过冬天的花,病倒在了春天来临之际。
  而在这十多年间,靳霜一直缺席的关心、担忧、对靳越寒的爱,通通在靳越寒倒下的那一刻来了。
  靳越寒病得非常严重,除了出现幻听、幻视和被害妄想外,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错乱是其一,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出了国,以为还和盛屹白在一起。
  当有天早上,靳越寒守着电话,问盛屹白为什么还不来找他去上课时,靳霜彻底崩溃了。
  原本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把靳越寒送出国,为什么不管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他。他明明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怎么就不能早点对他好。
  可等她想明白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后来,她带靳越寒去看医生,给他找美国最好的医生治病,只希望能够让靳越寒好起来。辗转许久,他们去了爱荷华,找到了段暄。
  花了整整四年时间,靳越寒的病情得到好转。可是靳霜知道,靳越寒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全都扎扎实实留在了他身上。
  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靳越寒依旧活在痛苦和自责中。
  

第80章 越过寒冬
  在爱荷华的四年, 是自救,是残忍的剥离。
  抗拒厌弃自己,妄想外界批判自己, 情感的淡漠, 社交的回避,记忆的受损,幻听幻视, 孤独彷徨, 束缚痛苦,一切的一切,在病情好转的那天, 靳越寒都不再是曾经那个他了。
  他想假装自己从没生过病, 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可他连走出那扇门都不敢。不敢见人,不敢开口和人说话, 没办法社交,没办法融入社会当中。
  原来那个好好的、正常普通的靳越寒,已经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出去了。
  现在的靳越寒, 是一个活在痛苦和自责里, 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罪人。
  他藏起悲伤,盛屹白看见巨大的泪珠滴在他手背, 说:“我想过要死的,可是又怕,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就像是活到现在,靳越寒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他这样一个让别人多等五分钟都会内疚的人,更何况是经历了一场死亡。
  盛屹白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恢复思考的能力,但一颗心被揪着被凿了个口,痛到他浑身发软,薄汗淋漓。
  “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找到你……”他这样懊悔地说。
  要是早点找到靳越寒,这几年靳越寒是否会好过些,可他又能做什么,那么晚出现,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段暄是他的医生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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