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港(近代现代)——鹭饮枝

分类:2026

作者:鹭饮枝
更新:2026-03-31 17:07:01

  那天的迟津虽然也不过是一名少年,口中的话语却如同蕴含着千斤之力,在他心中深深扎下根来。
  他说:“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你父母失望。”
  可他如今这样子,算是个人样吗?
  洛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解释道:“这次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玩过了。”
  他看不得迟津这样半蹲在地上,又一次去拉他:“你先起来。”
  迟津却只是摇摇头,循着自己的步调为他检查完,又把医生给他开的药都拿来看过,确认他确实没事,才坐回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准备好的茶罐,但大约是天色已经实在太晚,迟津只倒了两杯白水,一杯塞在洛川手中,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先前满腔担忧焦急化作的怒气蓦地化作一声叹息。
  原本他是抱着几分玩笑的心住进来的,可到了现在,他真有几分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玻璃杯:“如果是我的原因,我可以搬走。”
  “不是!”洛川立刻道。
  他一直紧紧盯着迟津的反应,本来以为一顿骂是免不了的,连怎么耍赖都想好了,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一声叹息,和一个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是我自己犯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放软了声调,视线不由随着迟津的动作望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那上面不只有茶叶,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月饼,还有一盒梅花样的坚果盘,另有两只茶杯肩并肩靠在茶壶旁,一应从来没用过的工夫茶的东西也被找了出来。
  可如今,被切开的水果边缘已经有了些氧化的迹象,放在配套的碟子里的月饼也有些干,他的拐杖搭在茶几边缘,就靠着那个梅花盘,一个被精心准备的中秋月夜,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一股后悔终于从心底升腾上来。
  如果他再有耐心多等一会儿,或许这一晚的一切都会不同。
  迟津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布置,放在迟家,就算不是中秋,一家人也经常准备些点心围在一起煮茶说话,他准备这些东西完全就是顺手为之。可这些对于洛川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得的一切。
  夜已经太深了,窗外仅余两三声虫鸣,在这萧瑟秋夜中,迟津轻轻开口。
  “徐海说,你只听我的话,但是洛川,我出国了十几年,不是十几天,甚至就在几年前我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来。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就要这样一直浪费自己的生命下去吗?”
  洛川哪里听得他做这样的假设,声音更虚:“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保证以后都不跟他们玩了,你别生气……”
  迟津将水杯轻轻放回茶几,杯底轻触桌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夜色中并不明显,却阻住了洛川接下来的话。
  他硬下心道:“我不可能一直像以前一样管你,洛川,十几年了,你还没学会自爱吗?”
  这话说得极重,洛川面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迟津却还没有说完:“就算你要肆意妄为,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担心的。”
  这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川面上蓦地挑起一声冷笑:“他们要是真的担心,就让他们来找我啊。”
  他这一晚心里本就不痛快,一言既出,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声音里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掺杂了更多无可奈何的怨恨:“十几年不曾入梦,我倒想看看,他们担心起来是长什么样子。”
  洛川抬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掩下眸子中阴鸷。
  迟津知他心结,语气缓和了许多,绕开这个话题:“我也会……担心你。”
  洛川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他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多年前被抛下的愤怒不合时宜的找上门来,在胸中变本加厉的酝酿成一个讥嘲的冷笑。
  “你真的会吗?”他直视着迟津。
  他本是十分英俊锋利的样貌,只是之前在迟津面前一直装得温柔体贴,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显得有些笨拙。这还是第一次,迟津见到他如此锋芒毕露的样子,眉眼中那一点冷诮几乎要把他割伤。
  “如果你没有回来,就算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了我出事的消息,你会为我掉一滴泪吗?”
  他猛地凑近迟津,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借着这个由头,几乎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你现在关心我,不过是因为你暂住在我这里,就像我捡了早早一样,你突然又觉得对我有责任了。”
  “我不需要你那感天动地的责任心,你也别来装什么——”
  别来装什么好人。
  最后关头,洛川死死咬住唇,硬生生打断了自己的话。
  这些情绪一直被他压在心中,许多年来,不止一次午夜梦回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这还是他第一次,口不择言的真的说了出来。
  他无法欺骗自己,就算再怎样跟自己说迟津当时没有选择,他也没有办法不怨恨。在那些寂静到要把人逼疯的夜,他曾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人的善心可以这样快地收回,为什么明明已经捡到了他,却能转手再将他丢掉。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将回到永夜,又为什么要强行将他拉到阳光之下?
  为什么你对我永远是你那该死的责任心,而不能真的……爱我?
  可这些话刚一出口,脑海中的理智就紧赶慢赶地跟了上来。
  本就没有人对他有责任,迟津当年愿意拉他一把已经是他毕生的幸运,他实在不该再试图道德绑架谁。
  他心中那些属于孩子的蛮不讲理的妄想,早就该丢掉了。
  可这些话在心中盘旋了太多年,要压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洛川胸膛起伏,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他收敛起神色,重新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话。今天是我昏了头了,我……”
  迟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洛川立刻闭口不言,
  可紧接着,房间里却并没有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而是一时间陷入让人心慌的寂静。
  从他第一句话起,迟津的面色就不算好看,可随着他说得越多,他面上的神情就越淡,到了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就在他心慌的忍不住再次说话时,迟津终于开口了。
  “当年是我不好,没有处理好这一切。”
  “你做得已经是最好了。”洛川急忙道。
  迟津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缓声道:“我知道你——”
  “别说!”洛川立时扬声,兜头打断了他。
  他觉得自己是隐约知道迟津要说什么的,这样一个聪明人,什么事都很难瞒他,他早晚会知道。
  可那不能是今晚,更不能是现在。他无法接受这个,他这辈子,都做不好准备去听迟津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迟津静静地看他。
  他紧紧望着迟津,声音里不知不觉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慌。
  “我……”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在极致的紧张中逼出了接下去的声音,“无论是什么,都别在今天说。”
  “就当是,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色仓皇,“有什么事,都等我伤好再说,好不好?”
  迟津静静看他片刻,到底没再张口,而是站起身来,语调淡淡:“你早点休息吧。”
  他明明没有继续说下去,洛川的心中却愈慌,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迟津的距离无比遥远。
  可迟津刚才已经露出了要搬出去的意思,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他真怕明日自己一睁眼,就发现房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下意识地,他起身拉住迟津的袖子,满心只想挽留住他。
  可他却忘了自己的腿刚打好固定,骨裂的剧痛让他完全无法吃力,刚站起身来,他腿上就失了力,膝盖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迟津让他吓了一跳,立刻回身:“你没事吧?”
  洛川仍然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你别生气。”
  “我……我没生气,”迟津小心翼翼地扶他,“你先起来,慢一点。”
  但他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洛川不敢放松,疼得脸都白了,却仍只管盯着他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刚才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先起来。”迟津手上加力,把他重新扶回了沙发。
  隔着绷带,被牢牢固定住的小腿看不出有没有二次错位,但方才那声巨响太过不祥,迟津立刻拿定主意:“我带你再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洛川拉住他,他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只是疼了一下狠的,错位倒是没有的。
  迟津和他反复确认过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眼睛还是不敢离开他的腿:“疼不疼?”
  不疼。
  洛川下意识就想这样说,他舍不得迟津露出那副心疼的模样。可转念一想,等伤好后,若是迟津真要逼他摊牌,那只怕以后两人连面都见不到几次了。即便此时迟津的心疼只是出于可怜,他也舍不得不要,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有点疼。”
  他看着迟津的面色,不由自主地补充道:“只有一点点,不碍事。”
  迟津看他这副疼得狠了都还要硬撑的样子,心里有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我送你回房。”
  有他在旁边借力,再加上手杖的帮助,洛川成功躺回了床上。
  但是这一次,迟津没有像上次他喝醉一样把他扶到床上,而是在门边看着他恢复过来,就先一步回了房。
  洛川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苦涩。
  早早不知方才在哪玩,这时才钻出来,一下跳到床上,蹭着他撒娇。
  洛川轻轻弹了弹她的头,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强烈的懊恼抓住他的心脏,叫他迟迟不能入睡。
  他想起他捡早早的初心,现在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痴心妄想。要是两人之间真的出了什么嫌隙,小小一只猫咪又能做什么呢。
  狠狠闭了闭眼,他逼迫自己陷入了睡眠。
  但毕竟心里装着事,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洛川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都累的要命,一晚上都不知醒了多少次。
  但是这次,就算再毫无道理的担心迟津会突然离开,他也没敢去迟津门前。
  迟津大概睡得也不好,但他面上并不显,一起吃过早餐就拿钥匙催洛川出门:“今天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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