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杀手的烦恼(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3-31 16:31:52

  言回鹊站在旁边,看着他拆了装、装了拆,重复了三遍。
  他没有阻止正华,因为他知道,正华在等。
  等消息,等那十二个人回来,等那些绿色的心率数字从屏幕上消失、变成实地的、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
  下午六点,第一个练习生回来了。
  是一个 beta 男生,代号 B101,他的任务是在模拟场景中完成一次定点清除——假想目标放在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他需要在二十分钟内潜入、击杀、撤离。
  他用了十八分钟,目标击毙,没有触发警报。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浑身是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兴奋。
  他看到正华,跑过来,站得笔直,声音有些发抖。
  “教练,我完成了!”
  正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沾满灰尘的鞋尖扫到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然后停在他脸上。
  “用时十八分钟,比训练的时候慢了四分钟,为什么?”
  B101的笑容顿了一下,“因为……因为我在二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有一个拐角我不确定有没有监控,所以花了一点时间确认。”
  “确认的结果呢?”
  “没有监控。”
  “那些时间是浪费的,”正华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下次,相信你的训练。”
  B101点了点头,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是,教练。”
  正华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他,“去休息。”
  B101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走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瘫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练习生陆续回来了。
  有的完成得好,有的出了纰漏,有的在关键时刻犯了低级错误,正华对每一个人的评价都一样——指出问题,给出改进建议,递一瓶水,然后让他们去休息。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平淡的、漠然的、像一台精密的评分机器。
  但言回鹊注意到,他递水的时候,手指会在瓶盖上多停留一秒。
  那个一秒,是他确认对方“确实回来了”的时间。
  下午七点半,第十一个人回来了,只剩下陆辞渊。
  正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陆辞渊的心率从九十五升到了一百一十,然后又降到了八十五。他的定位信号显示他在任务区域的东侧,距离撤离点还有三百米。
  正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言回鹊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耳廓——圆润的、肉肉的、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耳廓。
  那两只耳朵平时是淡淡的肉粉色,此刻却比平时白了一点。
  不是苍白,是一种……紧绷的、血液流速变慢的、因为过度集中注意力而导致的生理性褪色。
  言回鹊看着那两只耳朵,低声说:“正华。”
  “嗯。”
  “他没事的。”
  正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七点三十八分,陆辞渊回来了。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浑身是土,左手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血珠。
  但他的表情是兴奋的,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完成了某件了不起的事之后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跑到正华面前,站得笔直,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教练,我完成了!目标击毙,用时二十一分钟,比训练的时候慢了三分钟,但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情况——有一个巡逻的保安临时改变了路线,我在暗处等了一分半钟等他过去,所以实际用时应该是十九分半。”
  正华看着他,目光从他手臂上的擦伤扫到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然后停在他眼睛上。
  “擦伤处理了吗?”
  陆辞渊愣了一下,“没有,不碍事——”
  “处理了再来跟我汇报。”正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钢板一样的硬度。
  陆辞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正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是,教练。”
  他转身走向医疗箱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华正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什么,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后背的 T 恤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辞渊看着那个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正华写完最后一条记录,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休息区。
  十二个练习生都坐在长椅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在低声交谈。
  看到正华走过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正华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的任务,”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整体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三,比训练时的平均成绩低了百分之十二。”
  他顿了顿。
  “但这个百分之七十三,是你们用真枪实弹打出来的,不是训练场上的模拟,所以——它比训练时的任何一次成绩都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回去写一份任务总结,明天交给我。每个人都要写,内容包括:你在任务中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改进。”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十二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圆滚滚的、笨拙的、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感激、尊敬,还有一种“我们终于被认可了”的、鼻子发酸的冲动。
  苏小晚第一个站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
  “教练他……其实一直在担心我们吧?”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因为每个人回来的时候,正华递过来的那瓶水,瓶盖是拧松的。
  言回鹊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看着正华走过来,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在正华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言回鹊看到了他眼底那一层极薄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疲惫,是松了一口气。
  “回家?”言回鹊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敦实,左、右、左、右,不知不觉又同步了。
  走到车旁边,言回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正华弯腰坐进去,动作比平时笨了一点,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言回鹊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正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
  “剩的那半锅地锅鸡。”他说。
  言回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中午剩的?”
  “嗯,倒掉浪费。”
  言回鹊没有说“我给你做新的”,没有说“剩的不健康”,没有说“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明一暗地落在正华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累极了的小动物。
  言回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音响的音量调到最低。
  到家之后,言回鹊去热地锅鸡,他把砂锅从冰箱里拿出来,揭开盖子,汤汁已经凝固成一层琥珀色的冻,鸡肉和土豆冻在里面,像被封在树脂里的标本。
  他把砂锅放在灶上,开小火慢慢加热,冻在热气中慢慢化开,变成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正华坐在餐桌前,等着。
  他今天没有看美食杂志,没有研究明天的菜谱,没有刷美食视频。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远远看着厨房里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
  言回鹊把热好的地锅鸡端上桌,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正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饼,面饼已经不那么脆了,被汤汁泡了一下午,变得软塌塌的,吸饱了酱汁,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
  他把面饼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好吃。”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言回鹊注意到,他吃了两碗米饭,把剩下的地锅鸡全部吃完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和中午相比,这才是正华正常吃饭的量。
  言回鹊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正华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那个饱嗝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的。
  正华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肩膀微微下沉,呼吸变得更深更慢,脸上那种紧绷的、像一直在戒备着什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言回鹊看着那张脸,心想:他中午少吃了半碗饭,是因为担心那十二个孩子。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会表达。
  但,却又那么明显地让人察觉到了。
  正华其实很单纯,像一张白纸,有一点情绪外泄,就会被人察觉到。
  言回鹊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一点苦涩,但他觉得这是他今天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正华摸了摸肚子,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向厨房。
  言回鹊跟在他后面,接过他手里的碗筷,“我来洗。”
  “不用——”
  “今天有夫夫义务。”
  正华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把碗筷让给言回鹊,“那我去洗澡。”
  “嗯。”
  正华转身走向卧室,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言回鹊。”
  “嗯?”
  “明天我想吃烤肉。”
  言回鹊站在水槽前,手里拿着一个沾满酱汁的盘子,看着正华的脸——那张圆润的、平凡的、此刻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好。”他说。“明天做烤肉。”
  “要五花肉,厚切的,还有牛舌和猪颈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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