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若揭(GL百合)——陈西米

分类:2026

作者:陈西米
更新:2026-03-29 12:02:35

  阮珉雪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
  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她只是以此为鉴,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是什么形状。
  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无需托举她,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但唯独不能磋磨她。
  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
  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
  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
  Mousse,一只比格犬,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
  奶比品相极佳,可爱得不行,也黏人得紧,但阮珉雪好喜欢,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无需担忧算计,无需担忧背叛。
  奶比性格也好,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但只要她回家,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毫不记仇。
  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唯独在Mousse面前,可以放下戒备,成为一会儿她自己。
  直到16岁她上高中,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然而彼时,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反而渐入佳境,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
  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以关心她的名义,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她早听说,阮士诚看不上Mousse,是因为品种,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
  Mousse被送走了,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阮珉雪费尽心思,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
  她去见它时,是飞奔着去的。
  她要接它回家,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而是她和它的小家。
  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半年过去,小家伙好像瘦了点,但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
  绿灯亮。
  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要朝她的小狗走去。
  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手上稍松了点劲儿。
  Mousse挣脱桎梏,竭尽全力朝她奔来……
  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
  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
  血肉飞溅。
  车上下来的人,阮珉雪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说要赔偿。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一滴眼泪没掉,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
  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那人控制得多准确,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要说阮士诚走心吧,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
  不。或许目的正在于此。
  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拙劣的掩饰只是“证明”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若阮珉雪再忤逆、再违抗,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
  阮珉雪自那天起,再没回过“家”。
  后来再见阮士诚,是约十年后,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重病在床,濒死之际,她去见他最后一眼。
  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激动得热泪涕零,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温柔地倾身,凑到他耳旁,有话要对他讲。
  他想,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才是唯一真实的。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
  “下去见到Mousse时,帮我转告我的小狗,我很想她。”
  阮士诚瞪大眼睛。
  不待他开口,阮珉雪笑意不减,摘了他的氧气罩,继续说:
  “没见到也没关系,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而你上不去。”
  离开医院前,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泛着明显的红。
  走出医院时,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很像Mousse小时候。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只奶比,丁点大,小玩具似的,眼睛亮亮的,精力充沛地乱窜着……
  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
  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一人一狗脏兮兮的,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
  没有人在看阮珉雪。
  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然后她就沉下脸,疾步走远,上车,加速驶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有钱人的任性在于,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
  阮珉雪继承了一切,阮士诚的遗产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她有的是钱。
  但她再也没有接回过任何一只小狗。
  再也没有一只小狗和Mousse一样,能让阮珉雪回忆起来时,又甜又苦。
  柳以童的出现,是意外,至少对阮珉雪而言是意外。
  许是吊桥效应作祟,阮珉雪在情期发作的危机时刻,遇见了信息素恰好匹配的那个小孩,小孩一双独特的下三白眼锁定她,她只觉自己心跳异常快。
  那小孩可不符合阮珉雪的预设:必须是嵌进她生命的恰好的形状。柳以童显然和她不契合,锋芒毕露的少女,捏着她的腕子,教她如何持那柄水果刀,抵上自己的心脏。
  疯子。
  刀子抵在对方心口,反倒扎得阮珉雪不适,扎得阮珉雪烦躁,扎得阮珉雪难得无措,第一次察觉自己失仪。
  阮珉雪闲暇回忆起,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就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别院。
  可随即她又会觉得合理,阮珉雪拒绝不了柳以童。
  因为柳以童真的好像好像Mousse。
  没有一只小狗能代替Mousse,奇了怪了,偏偏是个人类给了她如此强烈的既视感——
  精力充沛,青涩莽撞。
  有时分明弄疼了阮珉雪,却一脸无辜仰头看过来,让她心软没法追究,只能摸头纵容。
  学习能力很强。
  阮珉雪的需求,三两下就能学会,让阮珉雪不用因琐事操心,见到彼此时都是最佳的、可以玩闹的状态。
  有点黏人……不,是很黏人。
  平时看不见也不惹事,一见面恨不得直接扑上来,阮珉雪走到哪里,身边都被小狗味缠着似的……哪怕是床上,阮珉雪累得动不了,那家伙还要贴着她抱着她睡,舍不得撒手。
  最重要的是,哪怕嘴上说不出来,眼里却干净纯粹的,全部只装满她。
  好深情的一双眼,又亮又明媚,如果这是演技,这家伙简直是影后。
  她被亮晶晶水汪汪地盯着看时,心都会融化。
  上一个让她想起来苦涩与甜蜜交织的,还是她的小比格犬Mousse。
  这一次,就成了柳以童。
  一如初见时是意外,这夜柳以童站在她面前,强忍泪意甩出银行卡,说要和她划清界限时,阮珉雪也很意外。
  她以为养熟了的小狗是不会背叛的。
  随即阮珉雪就叹服自己的“人性泯灭”,她以为柳以童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这次也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
  柳以童背叛她,而她很快就接受了。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睫毛飞快地颤动,感官麻痹的当下,她没深入去想,高频眨眼是什么反应的前奏,或许是她不愿意想。
  直到下一秒,柳以童说: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感官回来了。
  阮珉雪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为何睫毛频闪。
  一如树梢的新叶不堪晨露的重负,她的眼眶也兜不住久违的酸涩。
  柳以童隔着距离,不敢碰她,诚恳又炽烈地说起对她的爱意,说起对她暗恋多少年,说起当年她都印象薄弱的“劝学电话”,说起得知她是资助人时自己有多绝望:
  “阮女士,我知道,哪怕没有资助关系,我与你也隔着天堑。就当是我不自量力,我想我这辈子总要莽撞一次才不后悔。我从那时起就在计划,要把欠你的都还清,要把和你的差距追平,我要平等地、坦荡地站在你面前,没有任何负担与亏欠地说出,我喜欢你……”
  这番话,小孩不知打了多久腹稿,前边几句话都磕磕绊绊,这番话却台词似的异常流畅:
  “我知道您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那些人相比于我几乎出生即在终点线……而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才站在起跑线,才仅仅只是站在起点而已。
  “我与您的差距客观存在,如此遥远,在我追赶时您也未曾停止脚步,我清楚,有些距离是恒久无法抹平的。
  “我以为,我甘愿永远仰望您。我也以为,我足够忍耐,可以按部就班到一切十拿九稳,包括我的实力,包括您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可以等……
  “可是不行。
  “越是喜欢您,越是靠近您,我越是沉不住气。
  “您是我唯一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本来无法总结这是什么原理。直到与您相处越久,积累越多体验,我才敢得出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小孩顿了下。
  抬眼看向阮珉雪时,眼眸亮亮的。
  很冲击的一幕。
  再度让阮珉雪想起那隔着马路望向她的,赤忱纯粹的信任与喜欢。
  让她面无表情,眼眶却一重,脸颊上有温热痕迹滑下,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柳以童说:“我猜是因为,爱是例外。”
  柳以童说:“阮珉雪,我喜欢你。”
  柳以童说:“我重新站在起点上了,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低下头,她心底暗潮汹涌,澎湃着无数情绪,她因而得知,爱意绝非纯粹统一,其复杂深邃,含有极致的欢悦,亦有阴暗的妒恨。
  柳以童说要离开她时,阮珉雪没生恨意。
  可柳以童转而说要追她时,阮珉雪反倒生恨了——
  因为她内心竟因一个小孩的一句话,就升腾无限的狂喜,雀跃地、沸腾地、疯狂地,不再似她自己。
  阮珉雪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属于自己,再无人能令她情绪强烈波动。
  可柳以童看似卑微低调,实则多么霸道,强横剥离她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那被分走的部分,被拿捏在柳以童手中,不再由阮珉雪掌控,却牵动阮珉雪的一颦一笑。
  凭什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