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分类:2026

作者:东哑巴
更新:2026-03-28 13:04:25

  眼前的田晨是这样,过去的余朗月也是这样。
  甚至他们的身影样貌在一瞬间都有雷同,同样不畏惧展现自己,不怕被世界砸得稀烂,义无反顾地展示生命力,大声呼唤自由和爱。
  易昭真切地感受到疑惑,真的有这么轻松吗?这么容易地就能爱上谁吗?这么简单就能轻易地说出喜欢?仅仅只是看到了他的表象,见到了最光鲜的那一部分?那藏在枝干树叶的那一部分呢?裹在泥土之下丑陋盘虬、腥臭肮脏的根呢?
  是不是要把自己从里到外翻出来,当着他的面挖出身体里残败狰狞的那一部分,要刻骨铭心撕心裂肺才能说得清楚,要用“易昭这人其实并不是很值得被爱”这种话才能当做拒绝的理由。
  易昭有一瞬间好像真的这么做了,他对着朝他表达真心的田晨歇斯底里,对他说自己曾经受了什么苦犯下多少错,对他哭泣、崩溃、忏悔,细数自己曾经维系破败的家庭付出的努力,分享无疾而终的莽撞如何让他故步自封,说他多么可恨、多么失败。
  但是此刻,春风从窗外漫进来,把他的情绪顺着气流推走,心中的执念也好像风一样不知去向,成为雾一样朦胧的形状。
  易昭喉结微动,侧过头去看,只见爬山虎翠绿的尖在摇晃。
  他听见田晨又叫了他一声师兄,易昭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后接了一声:“抱歉。”
  空气便一点点安静下去了。
  本来气焰强势的少年在一瞬间熄了火,他好像一支被淋湿的红缨枪,独自向战场倒戈。
  易昭这时候终于不慌着离开,他就站在原地等田晨消化情绪,既不宽慰他,也不留给他独自思考的空间,只是看着他。
  田晨好一会才重新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师兄你真是,就算这时候了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可以吗?”他用指腹揉了揉眼角,“师兄,你是因为余朗月才拒绝我的吗?”
  易昭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徐徐晚风又撞向他,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在密室里跑来跑去的人,氧气逐渐稀薄,他就要喘不上气,但距离找到离开这里的钥匙还差一步。
  田晨却好像从他的反应中得到答案,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错身离开易昭,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只有在擦肩而过时,他才低声喃喃:“祝你幸福吧,师兄。”
  他离开之后,易昭才感觉自己像从一个舞台剧里面抽身。
  实验楼下经过的人很多,也不知道田晨这自顾自的宣言给多少人听了去,但这都不是最头疼的。
  易昭深吸一口气,朝着裹满爬山虎的窗口走近,走廊的尽头就是楼梯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地方被一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停下来,轻轻地扭开把手,在里面看见了余朗月。
  平时前途无量、风光无限的余经理,此刻窝囊地挤在里面,低着头看他,与田晨一样额角下巴都带伤,眼眶周围也红得吓人。
  在清爽干净的春天,他却湿漉漉的,感觉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来。
  易昭停在门口,任由风将他吹乱,敛眉看向他,淡淡问:“听够了吗?”


第111章 师兄,你好狠的心
  回答易昭的,是余朗月不讲道理的拥抱。
  他把易昭拉进杂物间内,灰尘带着滚烫的气息一起攻击鼻腔,他从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狼狈,手指用力地插.进易昭的发尖,嵌进易昭的肩胛,要多用力才能真切地感受他、拥有他、独享他。
  翠绿叶尖顺着风摇晃着,余朗月也随着易昭的呼吸摇晃着,气息不稳,手指微颤,从磐石变成动荡的影子。
  他到底在为什么而这么疯狂、这么难过呢?易昭手落在身侧,垂眸淡淡想到。
  是害怕自己真的同意田晨,是担心自己一整天音信全无出了什么事,是恐惧他在某一刻越界的反噬导致自己逃跑?易昭想不明白。
  但至少这一刻的余朗月比之前所有都真切,他的痛苦、心碎、绝望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易昭面前,浓缩在这个拥抱里。
  至少这一刻余朗月清楚无比,原来他在易昭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并非占据主导权,牵引绳牢牢掌握在易昭手里。
  而他所有坦诚、所有倾诉、所有蛮横不讲理,都是他渴望得到关注和抚摸的道具,都是信徒渴望得到神明垂怜的武器。
  现在他能短暂地获得一个拥抱,是神明朝他心软的证明。
  余朗月的手缓缓挪动,像飞鸟略过海平线,贪婪地汲取易昭的体温,再一点一点收紧时,就像奋不顾身地扎进海里。
  “你到底去哪里了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疲惫又沙哑,像一把刚烤干水分的沙子,“你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这好像是被刻进程序里的问话,哪怕这种时候,余朗月气得头脑发昏,还惦记着这人有没有善待自己的胃。
  易昭回忆了一番,虽然今天几餐都是凑合应对,但好歹还是在饭点好好进食了,于是答:“吃了。”
  余朗月身体还挂在易昭身上,但终于慢慢抬起头,想看清楚对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凑得很近,几乎就要抵着易昭的眉心,声音闷闷。
  “闻到中药味了。”易昭现在吸气,都还能闻到发苦的药材气息,余朗月实在上心,每一次给他带的药都是亲自熬,现在他才更像那个行走的药罐。
  易昭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的眼周通红,眼睫也带着没有蒸干的水汽,眼底润黑一片,像会吃小孩的湖。
  他奇怪极了,以前从没觉得余朗月是个这么爱哭的人,也从没觉得他这样软弱。
  “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对方嘀嘀咕咕地找他算账,“不许我联系不上,就允许自己断联吗,师兄,你好狠的心。”
  易昭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天都在被易振民耽误,实在是分不出心去想别的事情,也有点逃避现实生活的意思。
  余朗月这声“师兄”也喊得他耳朵痒,对方的手也要落到他腰上,易昭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眼神威胁。
  余朗月不为所动,只是低头拧眉看他,声音放得很软很轻,似在哀求:“以后别这样好吗?”
  易昭避而不答,又拍了拍他的手,见余朗月还是不肯松开半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今天是突发情况。”
  “那以后呢?”余朗月不屈不挠。
  “......我尽量。”他又把对方往外推了推,提醒道,“别得寸进尺。”
  余朗月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在他的衣摆轻轻拽了一下,当作挽留:“以后好好告诉我好吗。”
  他轻叹一声:“我是真的很害怕。”
  易昭背脊蹿过一道闪电,他别开视线,目光又划过对方额角的伤口,没忍住叹气:“你跑去跟田晨打什么架?”
  “......我以为你去和他吃饭了。”余朗月想到这个语气又激昂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只是以为,就要急得去打架?”易昭抱着臂看他,“那哪天要你突然觉得,是不是就要上街咬人了?”
  “我不是。”余朗月急得解释,又觉得整个过程挺蠢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败下阵来,一五一十地往外倒话茬。
  “我以为你在他那儿玩,就跑过去看了看,本来没想要怎么样,但是说着说着我和他就吵起来了。”吵也是说的些小学生超级的无营养内容,余朗月瞄了眼易昭的表情,选择一笔带过,“吵就吵吧,我也没想动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但是他最后那句话就让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
  易昭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余朗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垂头丧气:“他说,你会是他的。”
  气氛僵持了有几秒,易昭甚至还等着他接着补充后文,在意识到原因就这么简单后忍不住挑眉,没想到余朗月会这么幼稚:“你就因为这句话先动手打人。”
  余朗月本身也很懊恼,垂头丧气地站在易昭面前,从二十四岁变成四岁偷吃零食被发现的小学生:“对。”
  易昭气得想笑,以至于想讽刺他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偶像剧里面才出现的纠纷,尖酸刻薄的话都堆到嘴边,又听到余朗月低着声音补充。
  “因为,我不想你成为谁的。”他声音莫名地有点委屈。
  易昭的思绪便顿住,骂他的话生生吞进肚子里。
  “我觉得他这个念头就让我很生气。”余朗月嘟嘟囔囔地说,“我觉得你作为独立的个体就很好,不要成为谁的附庸。”
  易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难以置信又张惶好奇,忍不住想掰开余朗月的脑子瞧瞧,里面到底是盛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看着余朗月额角的伤,刚好落在眉尾,让他看上去很像少年时飞扬跋扈的模样,他保持着低头的动作,润黑的眼珠游荡几次,磨磨蹭蹭地翻上来瞟向易昭,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又仓皇逃跑。
  易昭好气又好笑:“我不会因为一点花言巧语和卖乖而上当哦。”
  “我知道的。”余朗月说,“不是花言巧语,现在也没在卖乖。”
  “但我也要向你忏悔,因为我遇到你萌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想要得到你。”他老实讲,“我太想你了,我当时想,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但和你接触越久,我就越更正我的想法。”他望着对方的视线,带着憧憬,带着忐忑,“我喜欢你以前在我身边写作业,我同样也喜欢你在实验记录本上记我看不懂的语言;我喜欢你给我一道一道讲题,我也喜欢你对着师弟师妹侃侃而谈;我喜欢你的名字出现在第一位,也喜欢你野心勃勃冲向更高山峰的样子。”
  “你这样就很好,强大又自信,别人提到你想到的应该是优秀和望尘莫及,而不该是谁的附属品。”他专注的看着易昭,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痴迷,把易昭当做最闪耀的宝石,最有吸引力的咒语。
  “我知道,我带不走你,留不住你。”他喃喃说道,“我不能把你困到我的世界来,我只能努力追上你。”
  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所以我看到他,就像看到自己一样火大。”
  易昭觉得他说得实在肉麻,抬手揉了揉耳朵,才发现耳垂的温度烫得吓人。
  余朗月老是擅长做什么事情,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也不管易昭接不接受,固执地要塞到他手里。
  易昭止住了想往后退的念头,轻咳一声,耐着性子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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