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分类:2026

作者:东哑巴
更新:2026-03-28 13:04:25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叹,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甚至在易振民双眼含泪地坐在玻璃那侧时,易昭也只是在想“至于吗”。
  一年来的关押已经让他整个人变得憔悴很多,易昭太久没见他,不知道他耷拉的眉眼和双鬓的白发究竟是不是因牢狱所致。
  易振民抹了把泪,全然不见他以前冠冕堂皇坐主位的样子,说话时声音也是沙哑的:“易昭啊。”
  “爸没出息。”他佝偻着背,呜呜咽咽,“爸对不起你......”
  易昭刚听了这句话就皱眉,看着易振民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反感,打断了他自作多情的忏悔:“你有申请给刘沁寄会见信吗?”
  易振民还沉寂在自己的悲痛中,听到他这样问错愕地抬起头,泪还挂在眼角,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妈。”他惭愧地说,“我想亲口和她道一声歉。”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吧。”易昭嗤笑一声,“还想着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就听你一句对不起呢,你重要吗?值得她这么为你花时间?”
  他平静地说:“你最好就是跟死了一样安静,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就是最好的道歉,知道吗?”
  易振民一愣,这些话像冰锥一样直插他的心脏,他和易昭太久没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对方已经长得这么高,他挺拔地坐在窗户的那一头,视线不轻不重地睨过来,看自己就像看一只蚂蚁。
  易振民察觉到自己的后背神经质地跳动起来,他有些激动,也有些悲怆:“爸知道的,爸一直对不起你们母子——”
  “现在坐牢里知道啦?”易昭打断他,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地,细数易振民的罪孽,“以前丢我们在丘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逼我妈辞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我妈给你找关系要工作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和我妈吵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家暴乱砸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让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哭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出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他每说一句,易振民便颤抖一下,他哆哆嗦嗦地要拿不动电话,恐慌地看了狱警一眼,又惶惶对向易昭。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说出口,又被易昭接下来的话泼了瓢冷水:“我们没有谁需要你的道歉。”
  “你十七年都没有尽到的责任,不会想通过自己在会见室里忏悔就做到吧。”易昭费解地看着他,“而且你这不叫道歉啊,你这叫犯贱。”
  易振民用捂住脸,终于在大悲中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他想要说一说往事来激活易昭的感情,但遗憾的是回忆了许久能想起来的只有带着四岁的小孩骑自行车的下午。
  那天阳光真好啊,孩童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向前,影子刚好落在他和刘沁脚边,一晃就过去二十年了。
  他头就要埋到地上去,嘴唇蠕动着,声如蚊呐:“儿子,爸虽然没尽到什么责任,但至少爸给了你钱......”
  “靠这种方式来的钱吗?”易昭打断他。
  “而且你不要把自己的义务标榜得很伟大,我记得我成年之后就没有用你的钱了。”他说,“你也不用一直强调身份关系,不要妄图道德绑架我。”
  易振民终于偃旗息鼓。
  玻璃后面的钟表徐徐转动,窗外的阳光照亮空气中的粉尘,落到易振民肩上,好像又将他压垮几分。
  周围有其他人的声音,掺杂着几声情绪激烈的哭声,易昭在某一瞬间会感到恍惚,他在想这是不是一场幻觉,或者是在长途跋涉中劳累时做出来的一场梦。
  于是他环顾四周,在看能不能像在梦里一样,撞进自己的眼睛。
  听筒里面男人沙哑难听的声音又响起来:“能不能再给爸...给我一个机会。”
  易昭眼皮跳动几下,他缓缓转过头,易振民弓着背快要消失在窗口,于是易昭在玻璃窗上,只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双眼。
  “......现在就是组织在给你机会。”易昭回答他,“至于我,我们,是不会再给你任何介入我们生活的可能了。”
  “再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机会,难道是想让我宽恕你好让自己安心吗。”他反问,“你别太搞笑,自己怀揣着内疚和痛苦下地狱才是你这种人的归途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实在太重,还是易振民察觉到他可能要走了,猛地抬起头来看他,目眦欲裂,脖颈通红:“儿子、易昭,那你多来看看我可以吗,这里面条件不好,我——”
  “当然不可以了。”易昭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易振民到最后也还是以自我为中心,好像说些什么都落不到他耳朵里,“小时候怎么没见得你多来看看我呢。”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今天还要大老远过来看你。”他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脸,那双眼无情冷漠,但也坚定勇敢。
  于是他生生止住话头,只说:“但这只会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别打扰我妈,也别再打扰我。”易昭一字一顿地说,“更别想用自我感动的方式来闯进我们的生活。”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眼睛,最后落下一句话:“我要往前走了。”


第110章 易昭这人其实并不值得被爱
  易昭会见结束后已近傍晚,他一天都没好好吃饭,本来想着依旧随便应付,但是脑子里面忽然闪过一袋袋黑色中药。
  他斟酌了半分钟,决定还是对自己好一点,不然有点对不起连续一个月吃苦的自己,也有点对不起……
  易昭及时止住念头,脚步一转随便走进餐馆,点了最普通的素面,温暖的食物落进胃里,他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想,如果以后自己身体强壮、心情舒畅,那此刻应该就是起转折作用的节点吧。
  呵护完娇弱的胃,他回到重返校园的路上,微信有很多消息,但他懒得去看,拿起耳机套头上,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就对着窗外发呆。
  等千里迢迢再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了,他盘算着再去实验室做个实验,但在实验楼下碰到田晨时,这个念头便逐渐打消。
  林荫大道上稀稀拉拉地有几个同学,红毛男生一个人坐在石梯上,头耷拉下来,脸上也挂了彩,好像一株倒戈的高粱。
  易昭的脚步停了下来,对方听到声音后抬头,见到来人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易昭甚至能感受到他被点亮的瞬间,焰火一般动人,他跳起来蹿到易昭身边,凑得很近:“师兄!你回来了!”
  易昭头疼得紧,他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好像一点都拿捏不住社交距离,只好自己往后退开:“有什么事?”
  “你今天去哪儿啊师兄。”田晨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一直盯着易昭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张扬,目光总是热情又明媚。
  易昭很受不了他这样的视线,也不想回答他这个没有边界感的问题,只好又把话题转走,随口问:“你的脸怎么了。”
  田晨的颧骨额角都留着几处淤青,嘴角也裂了,一看就是和人打了架来的。
  提到这个他的视线便沉下几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烦躁,但也因为易昭的关心而有些雀跃,冷哼一声,故意不好好说话:“被神经病给打了呗。”
  易昭不是很理解对方乱发脾气的行为,也不是很想了解事端起因,点头说了句哦,礼貌性地客套完之后便准备往楼上走。
  “师兄!”田晨又猛地喊住他,这一次还上了手,轻拽住易昭的手腕,不过很快就松开。
  易昭耐着性子停下,安静地注视着他,把袖口重新拉了拉盖住手腕。
  这样的注视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田晨莫名地不敢和他对视,他低头看着易昭修长的手指晃过衣袖,白玉一样的颜色落进瞳孔,紧张到有些口干舌燥。
  “我...我和你发了很多消息,师兄一天都没回。”田晨骤地挪开视线,极力挤出一个笑来,“我还以为师兄你出事了呢。”
  易昭只是冷淡回复:“有别的事。”
  “这样啊。”田晨声音有点低落,“今天......是我的生日,本来还和师兄一起庆祝的。”
  易昭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既然他都主动提起,于是相当客套地回了一句:“生日快乐。”
  这句话落下之后,田晨有好一段时间没说话,凝固的氛围有一些尴尬,易昭也不太明白对方专门把自己叫住的理由是什么,翻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在想要什么时候才能走。
  大概是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田晨,让他的额角狠狠跳动一下,牵扯着伤口一阵刺痛。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视线缓缓上抬,定定落在易昭眼底:“也不是很快乐。”
  “师兄,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你不在,所有的快乐都有点虚无,所以我跑来找你了。”
  易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妙,想要中止对方的话题时,越滚越大的雪球已经徐徐向他袭来。
  “师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田晨用一种少年真诚的目光、热切的情感面向易昭,“但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去年我跟着你做实验就觉得了,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是一点都不高高在上,虽然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但就算我问再蠢的问题也会指导我。”他话语简单而纯粹,“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崇拜你,觉得你的成就很伟大,所以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但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做实验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在台上输出自己观点时很帅气。”他喋喋不休,“有一次我看到你在实验室后面喂猫,我也有一瞬间觉得你很柔软。”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完蛋了。”他说着这里,歪歪脸笑了。
  “师兄,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害臊一般,自顾自地往下讲,“我本来想,如果今天你能来聚会,我就借着酒意表白。”
  “可你今天没来,我的酒也快醒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他说。
  红色头发的少年,无畏无惧地表达他的想法,他大概是在被爱包围的环境中长大的吧,所以不怕受伤、不怕拒绝,在轰轰烈烈地表达完自己的情感后,还能反过来问一句:“易昭,我很喜欢你,你呢?”
  易昭难以适应。
  他感觉到非常惊奇,好像“爱”“喜欢”这种词,有人就是非常容易说出口,简简单单地就能表达,自然而然就能朝别人托付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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