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分类:2026

作者:东哑巴
更新:2026-03-28 13:04:25

  余朗月便停下了,等着易昭慢慢走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宿舍在哪里的。”易昭面色有些复杂。
  余朗月可以选择撒个无关紧要的慌,给彭越甩一个大锅,不过他笑了笑,对易昭实话实说:“遇到你的第二天晚上,我跟着你走了一段路。”
  易昭张大嘴,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把跟踪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今天在实验室背后喂猫也是因为......”
  “对,看到你喂了。”余朗月接话,“你那天没说不能跟着你。”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完全在蹬鼻子上脸!
  刚才冲上头脑的情绪荡然无存,易昭气得想打人,但是余朗月已经快他一步在他面前站好,甚至把脸往易昭面前凑,示意对方可以抽他。
  “错了。”他低着头看易昭,和高中时在酒桌上的语调一样,怎么看都是一副下次还敢的样子。
  易昭感觉这是余朗月对他的一场服从性训练,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余朗月是不是在期待这个巴掌下来。
  这个念头一出就让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但他实在是憋不住气,狠狠地踩了余朗月一脚。
  余朗月吃痛,嘶了一声,但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易昭对他发泄情绪。
  “你等着吧,还有你受的。”易昭咬牙切齿地放狠话,恶狠狠地扫了眼车,“自行车又是哪来的?”
  “出差的时候买的,顺道就寄过来了。”余朗月老实解释,“今天早上刚拼好。”
  车是山地款,银白色的,和余建国有点像。
  易昭收回目光:“我不会骑。”
  “我知道。”余朗月说,“这不是来教你了吗。”
  他还贴心地问一问易昭:“劳驾,踩舒服了没有呢,咱们挪一个非住宿区好吗。”
  易昭默默挪开脚,由着余朗月把车推开。
  余朗月这段时间估计是把学校摸了个遍,找到了教学区外面的主路,晚上没有车辆经过,偶有几个晚归的人也不会因他们驻足,路灯哨兵一样排了整列,余朗月便指着车告诉他:“上来吧。”
  哪有这么教骑自行车的,易昭仅有一天的自行车学习经验实在是不敢轻易听他的指令,余朗月看出他的不信任,拍拍胸脯:“信我,不会让你摔着的。”
  于是易昭将信将疑地坐上车,余朗月一只手稳稳压在座椅,另一只手给他稳住方向,声音落在脑袋正上方:“好,视线望前方,不要低头,脚不要停。”
  易昭深吸一口气,听着他的指令,咬咬牙往前蹬。
  自行车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余朗月提醒他:“手不要用握这么紧,不要紧张,腿蹬起来,不要怕。”
  易昭不太能保持平衡,明显感觉得到身体在倾斜时被余朗月压住了方向,他恍惚地想起来很小时候的下午,易振民好像也是这么教他的。
  但当时好像骑了两圈后易振民就没耐心了,于是在这一次往返两圈没发现明显进步时,易昭也把车停了下来。
  余朗月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为什么,就蹲下来把易昭的裤脚都挽起来了。
  “怎么不换个衣服再下来。”余朗月把两边的裤脚都挽得高高的,看易昭露出来莹白的脚踝,有些想笑。
  易昭走下楼时都是懵的,根本就没精力想这么多,低着头看自己都到膝盖的裤脚,嘀咕道:“又没想到真是学自行车。”
  “还能骗你不成。”余朗月声音懒懒散散的,在夜晚尤为慵懒,“上去,接着骑。”
  易昭握着车把,有点犹豫:“还要学吗?”
  余朗月反问他:“你学会了吗?”
  易昭便卡壳了,他觉得这幅场景实在是荒谬,怎么会有人半夜两点在教学楼门口学怎么骑自行车。
  他斟酌好一会,终于没忍住问:“你不觉得有人二十四岁还不会骑自行车很丢人吗。”
  “我爸四十八岁了还不会打语音电话呢。”余朗月接得很快,拍了拍座垫,催促道,“上来。”
  易昭腹诽余朗月的耐心可能不怎么好,但一想好像也比易振民要好挺多,于是坐回去,歪歪扭扭地蹬起来。
  余朗月从手握住方向,到握住坐垫,再到扶住边缘,最后在一个瞬间,易昭察觉到他好像松开了手。
  那就是一个好多小学二年级的学生都会描写的画面,描述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是如何放手让他学会自行车的,易昭在以前的小学语文课上听得无比认真,祈祷自己有一天也能有这样的时刻,幻想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
  ——现在那个瞬间降临,易昭一阵恍神,条件反射地想回头去看余朗月。
  “别回头。”余朗月干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他遥遥落在身后,提醒易昭,“向前看。”
  于是易昭绷紧了背,仰着头向前。
  这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在晚上静谧得好像另一个世界,他骑行的路线歪歪扭扭,细微的风落在脸上,他眯起眼,在朗朗月光下,毫无征兆地想起小时候在柿湾的傍晚。
  那时候一切过得很慢,在楼上时常能听见李奶奶在叫她儿子走出房间吃饭,柿子树的叶子摇摇晃晃,孩提的嬉笑自远处飘荡,余朗月和他的朋友们骑着自行车从回来,霞光落满肩头。
  易昭趴在阳台上看着,从铁护栏外注视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无不羡慕、无不渴望。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易昭低头看着身下滚滚向前的车轮,脑子里的念头直接而真诚。
  原来这么轻松就能做到啊。
  他甚至在梦里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他和四岁可怜巴巴的自己会对上眼睛,易昭觉得梦里的自己实在是可怜又不讨人喜爱,每注视一分,对自己的厌恶就更上一层,于是通常会自己别开视线。
  现在他猛地意识到,梦中那一双双与自己隔空相望的眼睛,好像是自己在向自己求救的信号。
  易昭用力捏住刹车,车斜斜地向一旁倒去。
  余朗月以为是他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过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易昭说,脸上带着些许怅然,眼皮神经质地跳动几下,忽地抬头看向余朗月,“谢谢。”
  余朗月本来都做好了易昭说出一些伤心内容的准备,得到的却是一句道谢之后,一时间还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这明明是该有的礼节,但余朗月还是觉得受宠若惊,心里好像被一把火点燃了,自己成了个飘飘荡荡冲上天的气球。
  “啊,没有。”他回过神来很快地补上一句,依旧感觉到非常高兴,产生一种想用头去蹭易昭脖子的欲望。
  “车就推你宿舍楼下吧?”他直勾勾地盯着易昭,“这样你通勤就会方便很多。”
  “不用,有需要我自己会买。”易昭婉拒他。
  “但这其实就是买给你的。”余朗月说,“我一人买了一台。”
  易昭匪夷所思:“为什么?”
  “因为就是想啊。”反倒是余朗月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在澄澈月光下撞进易昭的眼睛,枝影摇曳,他福至心灵,蓦地笑了。
  “我的收藏夹里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去的餐厅,购物车里有很多想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走在河滩上幻想以后与你肩并肩同行,去到别的城市也祈祷下一次能和你一起。”他嘟嘟囔囔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骑车,想和你养猫,想和你逛街逛展看电影,想一起坐着做无聊的事,想去做我们样子的黏土,想听你唱歌,想朝你撒娇,想你目光朝向我、只落在我身上。”
  “光是想到这些,能为这些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做准备,我就觉得好开心。”他亮着双眼,张开双臂,好像一辆即将销毁的滑翔机,也像用途最少的一张网,轻轻松松地将易昭扣住,“现在这些都在按设想进行,就让我觉得好幸福。”
  夜色朦胧,余朗月像个不知疲惫的机器,总是能在任何时分任何地点倾诉他的心情。
  易昭时常会怀疑,这个人容纳情绪的瓶子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要浅,不然怎么轻轻一摇晃,随便一动作,胸口的情绪就要漫出来了一半,浩浩荡荡地要淹过来了。
  易昭不得不退后两步,想避免这些过于厚重的情绪染湿他的裤脚,他企图从他漫无根据的幻想中盘出逻辑:“可是我根本就没答应你做这些事情。”
  “那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你同意吧。”余朗月笑得更开心,“我会有我的办法的,易昭,你只要不逃走就好了。”
  今夜月光实在皎洁,让余朗月眼底落了一片柔软的光,他像在昨天的雨里一样,学着易昭的样子,比划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感觉,我前所未有地要接近我的幻想。”他身影微微动了动,只走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步,说,“易昭,请允许我靠近你吧。”


第107章 正好想早点死
  易昭听见咚咚作响,以为是天边又在打雷。
  他仰头去看,今夜无云,月亮清晰到能看到斑驳月海。
  余朗月伸手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易昭本就仰着头,摇摇晃晃地几乎就要摔倒,不过还是坚强地站定,一步没退。
  余朗月一如既往,并不要求易昭一定要对他的情感做出什么回应,也不奢望易昭能一次承受住他的所有情绪,同很多次一样,只是浅浅地对易昭笑笑:“走吧。”
  易昭竟然条件反射地想问他“走哪里去”,不过看余朗月好像前往的是宿舍的方向,便推着自行车跟上他。
  “你推着干嘛,你骑着试试呗。”他笑话易昭,“大晚上的怕撞到鬼不是?骑到宿舍楼下试试手感。”
  易昭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眼自行车,终于抿抿唇跨上了自行车,极其迟钝地蹬走了。
  他那速度实在是慢,余朗月在旁边走着都能超过他。
  但是余朗月好像怡然自得,他慢条斯理地走在易昭身边,与他看着同一轮月亮,忽然说道:“诶,玉兰好像开了。”
  于是易昭抬头去,正好看到一朵大而妖艳的白色玉兰,正好悬在月亮旁边。
  但易昭抽抽鼻尖去嗅,只闻到了余朗月的味道。
  世界安静得像在过冬天,只剩他们俩孑孓而行。
  自行车摇摇摆摆,最终停到了易昭宿舍楼下,已经快四点,余朗月还是祝福他:“晚安。”
  “晚安。”易昭说完转身,刚迈出去一步,便听见余朗月又叫了他一声。
  “易昭。”他说,“今天是天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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