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程一桐帮忙着人打点的好心贺长青从总站站长的弦外之音听出些。盘点他贫瘠的交友圈,猜总站站长嘴里这个派出所高人的可能是程一桐,现在才得到证实。
  “谢谢你,程警官。最后没让我赔,钱退还给我了。”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真的非常感谢,帮我这么多次。”
  “行行行,”程一桐用力摆手叫停“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的,动不动就谢。你是老杨的朋友,还………咳,你挺不容易的,我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贺长青认认真真地打量程一桐的脸,问道:“程警官多大?”
  “八零的。”
  “咱们同岁。”
  猛然瞪圆眼睛的程一桐反应了一下,哈哈大笑。
  “嫌我叫你小孩儿啊,害,顺口了。咳,那什么,你这不是瞧着太乖么,脸还保养这么好,显小。”
  程一桐年少入世,为了执法效果总得拉拉着个面皮唱黑脸,训人。次数多了,经常被叫哥,习惯了以后一口一个小孩儿。
  出于肌肉记忆,程一桐指尖敲了敲桌子,盘问道。
  “不是这事儿是啥事儿,说说?”
  喝了一口贺长青就把豆浆搁下了,从桌角装着砂糖的白瓷碗里舀了糖,大勺大勺往豆浆里加,加了以后又拿勺慢悠悠的搅。那慢吞劲儿差点没给程一桐憋出个好歹。
  “………说话啊?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
  不搅和了,贺长青搁下勺子,看向程一桐。
  “程警官,你谈过恋爱吗?”
  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程一桐得意道。
  “想当年我也是班草,都不用费劲追姑娘,那都是————”他顿住,惊异地瞪了一眼贺长青,脱口而出“你失恋了啊?”
  “没有。”
  “那是咋了,追求失败了?”
  “不是。”
  挤牙膏似的节奏让程一桐抓耳挠腮,握拳用指关节在桌上使劲敲了敲,下意识就把逼供的习惯用上了。
  “到底啥事儿,一口气交代完!”
  清脆的砰砰两声。住宅区的街道在早晨还不算热闹,周围人全听见了,都往这边儿看。
  程一桐抱拳往周围揖了一圈,放低声音。
  “能利索点儿不,我这着急上班呢。”
  贺长青耷眉臊眼的又去搅和豆浆,似是好一番深思熟虑,才又开口。
  “你,会感觉,没有安全感吗?”
  程一桐扫了一眼时间,感觉还能说两句。
  “女朋友出轨了,还是和异性朋友太亲密?还是咋的,不带你玩儿?冷暴力你?你当舔狗了?”
  无辜地笑了一下,贺长青说:“差不多吧……没到那一步。”


第19章 芙蓉宴
  “差哪多啊!?”
  程一桐头顶冒火,他列了一篇期末考卷,结果学生就答了个班级姓名。
  拿贺长青没辙,他只好迂回战术。
  “你女朋友多大了,干什么的?”
  贺长青在脑子里回忆此人,老老实实答道。
  “比我大不少,搞艺术的。”
  程一桐顿时了然,一拍大腿。
  “欸艺术家就那样!人家情感丰富嘛,就爱和人发生灵魂的碰撞,搞点有的没的。我有一任也这样,可难揣摩了,问两句就要掉眼泪,说我不懂她。”
  他又问:“现在是咋了,让你撞见她和其他男的有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仔细回想小院儿昨日里一男一女的亲昵,贺长青斟酌道。
  “也不算,就是和别人走的近了,我看着不舒服。”
  大教育家程一桐站起来拍一拍贺长青的肩膀,满脸兄弟我懂你。
  “加个微信,哥哥给你传授点儿东西。”
  他又自己封上哥了。
  “程警官,这两天有空吗?帮我这么多,想请你吃个饭。”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程一桐在脑子里点一点日程。
  “今天应该行,我把老杨也叫上。”
  分开后两人各自到岗上班。程一桐抽空给贺长青转了几个恋爱经验帖,分享自天涯。彼时人人网和天涯正鼎盛,网管管制也并不严封死堵,腹有真知灼见却看不透红尘的神人们在网络上扮演面壁者,引经据典,俯瞰时代,但在情场一陷再陷。
  上一篇还是论当今中国的政体普通人如何出头,下一篇就是追忆读博的女友上岸先斩意中人。
  上一篇开题:纵观华夏五千载,封建体制王朝的解构重组,下一篇大笔洋洋洒洒,开题:见了就做,做了就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以往贺长青不怎么逛论坛,乍一踏入,看得津津有味之余也有点儿精神分裂。
  浏览完程一桐分享的帖子,贺长青的手机便深知自己重任在肩,自以为很懂,把类似的帖子推送塞满了通知栏。
  午饭时候随手翻阅,贺长青不经意点进一条推荐。
  《同志文学和现实同志的差异与困境》
  笔者小董是文学工作者,上来自嘲几句又被枪毙的稿件如何如何,自证身份,随即立刻切入正题。
  他没有大倒苦水,反而格外抽离与冷静。先是分析文坛的时代喜好,直言酸涩的现实题材同志文学不是经济平缓期的叫座作品,而后举例分析几部作品的立意,剧情如何脱离大众,试图强行用性取向过度美化理想式爱情云云,性少数群体被曲解云云。
  篇幅过半,他突然笔锋一转,说,想讲一讲自己的故事。
  小董与意中人因变故相识。他爱上了一位劣迹斑斑的法外狂徒,深陷情网。
  两个人初识于老蓝登门去小董的亲戚家催债,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小董无力相助这个帮助过自己不少的亲戚,老蓝却看在小董是文艺工作者的身份上,例外放了他们家一马。
  这段感情长跑的时间跨度长达八年,堪称波澜壮阔,从偷藏私密用品到挡枪子儿再到共患难制止文物走私,无一不有,精彩程度狂甩黄金档连续剧两条街。两个人在一次次巧合与对对方的偏心例外中感情升温,克服家庭与伦理的困局,终成眷属。
  结尾的最后一句,小董哈哈一笑,说,这就是‘我’的故事,写同志文学真爽。而真实的世界里,他和自己一见钟情的老蓝只见过催债时的那一面,而后的年节间偶然听闻,说老蓝已经成家了。
  一场青春燃尽的真相,像一杯浓缩黑咖啡,在他笔下只是不长的一句话。
  须信百年皆是幻,黄粱枕,短松岗。
  帖子滑到尽头,言尽于此。
  小董不愧是专业笔者,全篇节奏行云流水,落点精炼。不见一句废话,却又格外细腻感性,叩动人心。
  他的文字读来如踏入一条奔流的大江。寒来暑往,时光匆匆而下,无从挽留也来不及作别。站在水中的每个人自以为是亲历者,可以改道江流,却不过是滚滚红尘,青史一瞥的见证者。
  看完之后贺长青久久不能平静,晚上赴约的时候仍有些怅然。
  程一桐选了家河纺小区邻近的芙蓉酒楼。百年老字号,消费不贵,只在河东古地,面食文化盛行的地界开了寥寥几家。
  怕贺长青嫌闹,他一早就专门预定了包厢,贺长青到的时候程一桐和杨伦都还没到。
  喝过半壶茶,门一开,程一桐走进来。
  “老杨还没来啊?他这迟到的习惯也太完蛋了,明明就属他最闲。”
  落座之后程一桐问贺长青有没有看自己推给他的帖子,贺长青说,看了。
  “是不是豁然开朗。但我跟你说,这些道理你就得亲身犯错才能马后炮的明白,人呐,贱呐,永远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贺长青轻轻接上,用了一句今天帖子里说的话:“未经体验的道理只是衣服,而不是血肉。”
  啪地一拍桌子,程一桐赞许:“对喽。”
  说话间门又是一开,杨伦打头进来,身后跟着白衣墨发的雷曼。大堂的推杯换盏声骤然涌入,随关门退潮。
  两个人结伴而来,贺长青却是不知情。以为贺长青和雷曼没见过的程一桐主动做了中间人,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给贺长青介绍。
  “这是雷曼,师院的音乐高材生,硕士刚毕业,以前光顾过老杨的生意,还店里兼过职。”
  贺长青问道:“程警官是怎么认识的?”
  程一桐继续解释:“她有时候来老杨的院儿里摆弄乐器,遇见过,就认识了。今儿我约老杨的时候他还说来不了,约了雷曼,我就让他带上高材生一起。人多热闹嘛。”
  四个人入席,程一桐坐了对门的主座,贺长青挨着在西头主陪,杨伦坐在程一桐右手,最边儿上是雷曼。所幸包间只是个不大的六人桌,也有转盘,方便,也不觉空荡。
  雷曼从小包里掏出三张票搁在转盘上,给三位男士转了过去。
  “都认识的,我和小贺在拿吉他的时候见过一面。对了,这是我下个月个人演奏会的门票,今天就是要给杨哥送这个才差点搅了程警官的局,到时候还请程警官和长青哥赏光啊,算是我的赔罪。”
  她言谈举止优雅得体,人情达练,一句话里解释清楚原委,讨了乖,还拉近了距离。
  那天只是惊鸿一面,贺长青和雷曼未曾交谈,名字应该是杨伦告诉的。
  早上被贺长青因为年龄呛了一次,程一桐对此格外敏感。
  “雷曼,你多大?”
  “二十八了。”
  程一桐立刻纠正道:“你比贺长青大,他得叫你姐。”
  这番梗直发言完全不顾及女生对年龄的敏感,但雷曼笑不改色,反而打趣道:“你不懂,女生管帅哥都叫哥。”
  成天被她警官来警官去的程一桐闹着让她也管自己叫哥。两个人拌嘴的功夫,杨伦也掏出一个东西,他身高手长用不着借转盘,直接递给了贺长青。
  接过手里来,是只乌金色的礼品盒,巴掌大小,上头用黑墨印了书法字,翻盖上缀了一条黑色的流苏,方便打开。
  拽着流苏翻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块圆柱形印玺,色泽青润,入手生温,章底是阳刻的贺长青名讳,章头上细致的打出牛鼻孔,栓了一根细细的黑皮钥匙链。
  离得近的程一桐立刻被这精致物件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
  “别说,挺好看的还。什么时候给我也整一个。”
  雷曼也笑:“我也想要。”
  一直观察贺长青反应的杨伦笑言他们爱凑热闹,然后收回眼,翻开菜本开始点单。
  雷曼起身去叫服务员,杨伦选了个大概,把菜本给程一桐和贺长青递过去,见贺长青还在怔怔地看着印章,反而让杨伦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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