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古代架空)——其颜灼灼

分类:2026

作者:其颜灼灼
更新:2026-03-27 13:11:23

  神气、活力,还有掩不住的光芒,竟然在短短几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人生中最该神采飞扬的几年,全被痛苦填满了。
  今年四月十二,凌昭琅就满二十岁了,可他还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踽踽独行。
  长安、长安……所有年轻人的梦想之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得意失意,也在旦夕之间。是什么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寒冬尸骨遍野,春天却再次姹紫嫣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祝卿予下意识要离开,却见月洞门中探进一只白靴。
  凌昭琅低沉着脸,白色的孝服上全是淋漓的深色茶渍,他边走边脱,猛地掷在地上。跟在他身后的王伯忙捡起来,怀里抱着一件干净的,急匆匆要给他换上。
  “有什么意思!让他们看热闹吗!”
  “哎呀少爷,别嚷嚷。来,还有一件,没事。”
  “让他们都滚!一群……”凌昭琅一顿,瞥见了院角的那棵桂花树。
  祝卿予站在树旁,脚边是茂盛的花丛,身形又让树干挡住了半边,凌昭琅拐到井边洗手,才瞧见了他。
  愣了会儿,凌昭琅不骂了,蹲在地上打了盆水。
  祝卿予这才看见,他脸上也让弄脏了,右侧脸颊直到侧颈,淋淋漓漓地沾着茶水。
  王伯站在一旁,捧着孝服团团转。
  祝卿予走过去伸手要拿,又缩回去,看向凌昭琅,说:“我拿一下,你不介意吧?”
  凌昭琅双手捧了井水泼在脸上,低低地嗯了声。
  祝卿予把孝服接过来,对王伯说:“我和他说两句话。”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祝卿予蹲在他身旁,孝服放在膝盖上,帕子放进水盆浸湿了,拧得半干,说:“脸上也有,我帮你擦擦。”
  凌昭琅没作声,低着头搓自己的手背。
  祝卿予就当他默许了,湿冷的帕子蹭过侧颈,凌昭琅打了个哆嗦,闭了闭眼,没躲。
  “谁在闹事?”祝卿予问。
  “不知道,乱哄哄的。”凌昭琅语气烦躁。
  祝卿予凑近了,擦他下巴和脸颊溅上去的茶渍,看他一阵阵打哆嗦,收了手,把帕子在手里握了握,片刻后一笑,说:“忘了,我的手也不热,很凉?”
  凌昭琅一把夺过帕子,裹在脸上囫囵一擦,啪地扔回水盆,说:“这不就好了。”
  他从祝卿予怀里抽走孝服,很快穿好,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是快走吧,让人瞧见可不好。”
  “小琅,”祝卿予上前一步,叫住他,说,“如果我也愿意离开长安,你和我走吗?”
  凌昭琅系腰带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说:“怎么,看我们要完蛋了,可怜我?”
  祝卿予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劝你,那我和你换。我放弃我的功名、我的前途,换你离开这个地方,够吗?”
  凌昭琅的黑眼珠受到震慑般颤动,嗓音有些哑,说:“为什么?”
  “我自己都不肯放弃,自然没有资格劝你。我不能要求你信任我,小琅,这就是我的诚意。”
  凌昭琅本就红通通的眼圈又红了几分,他的喉结不停滚动,好半天才说:“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担心我,也不……不需要你记住我。”他说罢就要走。
  “等等。”祝卿予一把拽住他,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说,“这个给你,你想好了再来找我。你愿意,这就是信物;你不愿意,就把它还给我。”
  他说得很急,呼吸平复下来后笑道:“一定要来找我啊,这可是我们家最贵重的东西。”
  好像生怕凌昭琅会把这东西塞回来,他说完就走,转眼不见了踪影。
  凌昭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摊开手心细看——是一块翡翠的圆环形平安扣,玉质温润,剔透的青色,是难得一见的好玉料。
  平安扣缠着黑绳,应该是贴身戴在脖子上,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热体温。
  纪令千下葬那天下着绵绵细雨,回程时雨势渐大,天边阵阵春雷轰鸣,长安迎来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凌昭琅的心漏了一块,冷风冷雨簌簌往里灌。他还能亲自看着义父入土为安,可他的父亲、他的亲族,个个身首异处,不知道他们的尸身在哪,有没有得到安息。
  他没有祭拜过自己的父亲,没有戴家的灵位,等他死后,还能找到他们吗?
  凌昭琅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头发湿透了,暗色长衫紧紧贴在身上,手脚都比平常重了数倍。
  要去哪?他摸到怀里的那块平安扣,湿漉漉的手隔着衣裳用力地捻了捻,决心把它送还。
  雨势浩大,凌昭琅眼前一片迷蒙,来到祝卿予家的后门,却发现那扇木门半掩着。
  凌昭琅伸手一推,门嘎吱作响,蒙着遮雨布的牡丹花丛出现在眼前。
  跨过门槛,在唯一干燥的房檐下滴答出一长串湿漉漉的水迹。凌昭琅紧紧握着那块翡翠,脚步越来越重。
  再向右拐过去,就能瞧见祝卿予书房的后窗。他的窗外有一小方池塘,塘中种着荷花,盛夏未至,此时只有荷叶。池塘边是几株美人蕉,一旁有片竹林,最里侧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他最喜欢听雨——雨打芭蕉、风过竹林,“留得枯荷听雨声”。
  凌昭琅的脚步在拐角处顿住,他知道,祝卿予一定就在这扇窗后。
  如果没有这块玉,凌昭琅就能躲得远远的,不必亲自跑一趟和他诀别。或许祝卿予早就料到,非逼他走这一趟不可。
  踏过满地狂风卷落的枯叶,凌昭琅极慢地向前走。一步、两步……
  祝卿予斜倚着半开的竹窗,右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枯荷上、又飘到梧桐树顶,一点没有听雨的闲适模样。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湿透的人影身上,懒散的脊背顿时挺直。他探出半个身子,想呼喊,又止住,左手搭在额上遮雨,右手冲着他急摆几下。
  凌昭琅步伐加快,最后几步跑了起来,冲上前一把揪住祝卿予的领口,半开的竹窗撞得哐当一声,祝卿予让窗大开,手臂暴露在雨中,隔着窗台揽住他的脖颈,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湿漉漉的、冰冷的嘴唇。
  凌昭琅的喉咙发出模糊的哽咽声,拽他衣领的手指紧得发白,几乎要把他从窗户里生生拉扯出来。
  祝卿予上半身探出去,额发湿透了,两个人都顺着鬓角往下滴水,谁也不知道吃进去的到底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祝卿予紧紧搂住他的脑袋,两人鼻尖抵在一起,炙热的呼吸相互交织,手是冰冷的,嘴唇却很热。
  凌昭琅咬着他的嘴唇,不住发出哽咽的声音,祝卿予吃到了咸咸的眼泪。
  祝卿予的吻落在凌昭琅的眼睛上,轻轻地吻他的眼皮和睫毛,顺着他的泪痕吻他的脸颊,最后又回到了嘴唇。
  凌昭琅更加凶狠地啃咬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舌尖仍在纠缠,没空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血。


第61章 最后一晚
  这个吻结束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久久没人作声,直到凌昭琅打了个冷颤。
  “湿透了,进来说吧。”祝卿予捋开他潮湿的额发,擦了擦他脸颊上的雨水。
  “不进去了……”凌昭琅低着头,左手攥得紧紧的,递到祝卿予面前,“还给你。”
  摊开手心,翡翠平安扣卧在上面,被雨水浸润得更加剔透。
  祝卿予微怔,看向凌昭琅低垂的眼睛,说:“你把我拽出去,还要把它还给我?”
  凌昭琅不再言语,抓过他的手,重重将平安扣按在他的手心,转头就走。
  祝卿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硬是把他拎回来,说:“你都湿透了,换身衣服再走。”
  “不用,我回家再换……”
  祝卿予不撒手,说:“来都来了,不去见见我娘再走吗?她好久不见你,天天惦记呢。”
  凌昭琅迟疑了,但还是说:“没什么好见的。”
  祝卿予探头一望,撒了手,说:“那好吧。”
  凌昭琅看都不看他,好像生怕自己会后悔,拔腿就走。
  人还没走到门前,就被外出查看花丛的祝蓝春逮到了,“哎,小琅来了,干嘛啊,这就走?”
  凌昭琅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又向祝卿予的窗子瞟去,见他半边身子探在雨里,轻飘飘地嗯了声。
  祝蓝春没听见,一把将他拽到伞下,念叨着,“看你淋得,天还没暖和呢,生病了怎么办?仗着年轻,不管不顾的。”
  这几句念叨完,凌昭琅已经被她拽回了厅堂,他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就见祝卿予从一旁的书房出来了。
  祝蓝春迎上来一摸袖子,说:“屋顶漏了?”
  祝卿予看向凌昭琅,莞尔道:“屋顶没漏,不知道为什么窗子开了,怎么也关不上。”
  “窗子坏了?赶紧叫人去修。”祝蓝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叹气道,“两个落汤鸡,赶紧洗个澡换身衣裳。汝璎啊,拿身你的衣裳给他穿穿,这么冷的天……”
  她说着话叫来下人,吩咐着熬姜汤,忙忙碌碌地把两人赶去洗澡。
  祝卿予抓住凌昭琅的胳膊,低声说:“不急在这一会儿吧?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到时候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我不穿,到时候又要来找你还衣服。”
  “可以不还。”祝卿予说,“你还怕我为了一件衣裳纠缠你吗?”
  凌昭琅紧紧抿着唇,手臂缓缓抬起,要从祝卿予的手掌中挣脱。
  “你不想见我,总给我娘两分面子吧?等会儿见你急匆匆走了,她又要觉得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上恰好祝蓝春去而复返,凌昭琅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推脱,只好留下。
  洗完澡出来,凌昭琅总是精神的高马尾散落下来,脑袋上顶着擦头巾,坐在祝卿予的书房窗边对着外面的芭蕉发呆。
  这些年他长高了,穿祝卿予的衣裳也算合适,只有袖口略长一些。闻着衣裳熟悉的清香,凌昭琅一会儿叹一口气。
  “我的衣服上有刺?”祝卿予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凌昭琅猛一回头,擦头巾顺势滑落,落在祝卿予及时伸出去的手里。
  祝卿予的头发也湿透了,刚擦干披散着,拽过凳子挨着他坐下,看着面前的两碗姜汤,说:“怎么不喝?”
  凌昭琅目不斜视,端起姜汤一饮而尽,眉毛眼睛皱在一起,好像喝了什么毒药,好半天才咂吧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哗啦一声带动了凳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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