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昱贵侍去应选侍处走动,随口提起晴贵侍的事,应选侍一脸嫌弃道:“什么天赋异禀,我看就是用了妖法,听说幽逻岛是蛮荒之地,盛行巫蛊,定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拢住了皇上。”
昱贵侍望着他,出言提醒:“小心呀,你这话说的岂不是暗指皇贵妃不明辨是非?”
应选侍反应过来,但不以为然,眼波一转:“怕什么,你又不会说出去。”
昱贵侍暗自摇头,心想应嘉柠真是被家里宠坏了,一点儿世故都不懂。“我当然不会乱说,但就怕隔墙有耳,在宫里可不能再像在家一样口无遮拦,当心祸从口出。”
应选侍哦了一声,眉眼一挑,说起别的事:“听说昙妃已经病好了,回到思明宫。”
昱贵侍随口应道:“是这么回事儿,昨天刚回的。”
“那你说我该不该去探望呢?”
昱贵侍想了想:“可去可不去。”
“这怎么说?”
“你的毓臻宫是他经手重新开启的,他对你们各个新人也都很关照,现在他大病初愈你理应去探望。可若不去,也没人能挑出错来,这是恪守本分。而且昙妃和皇贵妃两人势如水火,你现在去拜访难免会让皇贵妃疑心你们之间是否达成了新的协议。”
应选侍道:“皇贵妃已经是有名无实了吧。”
昱贵侍又是一惊:“这话你也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我都看出来了,皇上喜欢的是昙妃。”
昱贵侍感觉对方脑子肯定是糨糊做的,否则怎么能对外人说出这样的话。他出于往日的情义,说道:“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并不是站队的好时机。况且皇上的心思别人是看不透的。平心而论,皇上对每个人都很好。你入宫时间尚短,恐怕还体会不到,可我是切实经历过的,皇上头几天能跟你温存,后几天也能歇在别处。谁也不敢说自己是独宠,谁也不敢轻易说别人是失宠。”
应选侍目光稍凝,若有所思:“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也不是乱猜,我听小道消息说今年北域各国来朝贡,皇上打算让昙妃出席。”说着,玩起昱贵侍搭在桌上的袖子,把边缘折起来又放下,反复数次,如小孩子似的,透着天真。
昱贵侍并不在意,也随手摩挲应选侍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心中起疑:“小道消息?”
“是冷选侍说的。”
昱贵侍失笑:“怎么又是他,他本领倒是高,什么消息都能探来。”
“他称是银汉宫的一位宫人伺候茶水时无意中听见皇上这么说的。”
“冷选侍这样的人你还是少接触为妙。”昱贵侍抽回袖子,正色道,“免得以后被牵连进什么事情中。”
“我们也只是点头之交,他那样的怎配入我的眼?”应选侍走到一旁古琴前跪坐下来,素手弹拨,乐音悠扬。
昱贵侍欣赏着,心中却想若冷选侍的消息是真的,那他也该准备些礼物走一趟思明宫了。
***
思明宫中,昙妃细细打量桌上的小金橘,视线划过最后一片叶子时,缀着金片的藏蓝衣袖拂过桌面,长而尖利的甲套在梨花木上带出细微的滋啦声。他看着不远处站成一排的宫人,漫不经心道:“是谁照看的,站出来。”
六个宫人低头不语,没人动。
“怎么都不说话呢?”他嗅着橘香,眼中动人的神采挨个从他们身上飘过,制式相同的衣服穿在高矮胖瘦的身上竟显出一丝滑稽。他哼了一声,笑道,“这般钳口挢舌做什么,我又不是毒蛇猛兽还能吃了你们?”
秋水深知主人笑里藏刀的本性,害怕几人一起受罚,站在一侧道:“主子问话哪有不回的,你们是怎么学的规矩?”
几人互相看看,终于一个瘦小的宫人往前迈了一小步,战战兢兢道:“是奴才照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踱到那人跟前,轻声说:“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张平淡无奇的脸,他瞧着有些面生,斜眼看秋水,后者恭敬道:“他是新调来的,顶的是小喜儿的差。”
“小喜儿?”他没印象,思明宫里的人他只认脸,不记名。
秋水硬着头皮道:“就是上次被您打罚的那个小宫人……”
他想起来了,对眼前明显打哆嗦的人道:“别怕,你做得挺好,金橘一片叶子都没掉。”
他让秋水赏了那人几粒金花生,叮嘱道:“好生照看着,金橘长得好你就过得好,金橘要是病了坏了……”
宫人明白潜台词,惊恐地发誓一定十二万分地用心呵护。
所有人都散去,昙妃准备躺着歇会儿,刚散下头发,旼妃来了。
旼妃一见到他就又哭又笑,扶着肩膀上下左右看个没完:“还好你没事,我这几日都担心死了。”
他由着那人抱着,低声安慰:“我能出什么事,就是染了风寒。”
“若真如此,为何银汉宫的人都对此事避而不谈?”旼妃关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总能透个底儿吧?”
“真的无事,银汉宫的规矩比其他地方都严,底下的人不敢乱说……”
“当真?”旼妃不相信,说道,“那些日子他们都说你被皇上折腾得快不行了……”
“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
旼妃哀怨道:“还有传得更邪乎的,说你失宠了,被关在银汉宫的地牢里日夜折磨。”
他忍不住笑出声,拉着旼妃的手坐在一张罗汉床上,柔声道:“他们是看话本看多了吧,可真能编。先不说银汉宫有没有地牢这东西,只说失宠一事,他们从哪儿看出来的?”
“晴贵侍连续侍寝……”
“原来是这事。”他依旧笑着,语气淡然,“以皇上的脾性,他专宠过谁呢,既无专宠也就无所谓失宠。”
“……”
他拂过爱人的脸颊,眼底流露出欢喜和骄傲,续道:“再说,皇上已经答应带我出席北域各国的朝贡宴会了,这怎么看都不叫失宠吧。”
旼妃彻底放下心来,按住昙妃的手紧贴住脸庞,轻轻揉搓:“那上次的事……”
“皇上想息事宁人。”
“如此最好,咱们安生过日子别跟他们计较了,你瞅瞅他们那些人的出身……”旼妃脑中浮现出另几人的样子,不禁细数起来,“暄妃是教坊的,晔贵妃是宫人,只有皇贵妃家里条件好些是个小地主,他们加起来读的书还不如你一半多,你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自贬身份。”
“你说的对。”昙妃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优雅一转,望着妆台上的水晶镜面,欣赏自己无瑕的妆容,语气轻慢,“蝼蚁就算上了树也只是蝼蚁,他们就该过本来该过的生活。”语气飘忽如幽魂轻叹,冷冷的。
旼妃盯着那镜中人,心下骇然:“你又打算做什么……”
昙妃眼中充满柔情蜜意,透过镜子凝视爱侣,痴痴道:“多日不见,我想你了。”
这句话在旼妃听来有些毛骨悚然,无意识抽动了一下。现在,他越来越怕他了。
***
昀皇贵妃越发看不透瑶帝的做法了,前脚捧高了晴贵侍,后脚就又给了昙妃一个天大的脸面,这是要干什么,雨露均沾也不是这么个沾法。
可他对此也说不出什么,事关朝政,他无权干涉,但干涉不了不代表发泄不了。
在宴会开始前几天的一次晨安会上,李贵侍有意无意地说起朝贡的事,语气羡慕:“听闻宴会上还有异族歌舞,能看到各种奇珍异宝,真想去亲眼见见这等盛况。”
昙妃笑而不语。
晔贵妃趁机道:“昙妃可真是好命啊,既能收到父亲的亲笔信,又能见到亲哥哥,不像我们想见个家里人都得盼星星盼月亮。”
昙妃露出和蔼关切的笑容,微微探身:“不知贵妃的家里人在哪儿,要是还有我就给六局的人递个话,让他们安排上。”
晔贵妃自小孤苦无依,只有个远房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昙妃的话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刺得他心痛,但他脸上笑得更灿烂了:“我就算了,就算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像你这王子出身的排场大,又是书信提点又是实物教导……我们可比不了。”
昙妃脸色不变,慢条斯理道:“贵妃就没想过你为什么病了这么久却药石罔效?”
晔贵妃觉得意外,不知他要说什么,因此没有搭话,生怕被绕进去。他警惕地看着前方,手肘搭在身侧桌面上,金色珐琅护甲向前伸着,眼里充满敌意。
只听昙妃又道:“还不是因为你害死的那些人都化成厉鬼冤魂朝你索命,就你做的那些事儿做一次法事哪儿够啊,怕是得天天烧香驱鬼,否则迟早有一天鬼魂半夜来敲门。”他语气寒凉,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觉得阴风刮过,连坐在上首的昀皇贵妃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晔贵妃被说得心虚,没了怼人的气势,手捧瓷杯喝了几口热茶,心里头才热乎起来。
昀皇贵妃忍不住道:“什么鬼啊神啊的,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昙妃可不要散播骇人听闻的东西。”
昙妃面色透着无辜,美丽的双眼眨了眨:“既然大家都害怕,那我便不说了,祝贵妃早日康复。”
晔贵妃觉得别扭,昙妃的语气神态就像是在说你快些入土为安吧。
这时,晴贵侍道:“不知贵妃得的什么病,可否告知一二,我以前也涉猎过些医理,说不定能帮上忙。”
晔贵妃偏首,目光迟疑:“宫里太医换了好几个都治不好,你能治?”
“贵妃不妨说说看。”
昀皇贵妃让其他人都回去,只留下晔贵妃和晴贵侍两个:“没别人了,你个各自说说吧。”
晔贵妃求医心切,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我自从落水之后,就有了胸痛咳嗽的毛病,经常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身上总感觉冷。御医说是邪入肺腑,祛之不净。如今偶尔还会头疼,真是气死人了。”
晴贵侍伸手:“可否容我把脉?”
晔贵妃伸出手,晴贵侍搭了一会儿,说道:“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胸闷气短久咳不止的毛病是顽疾,但也好治。”
晔贵妃道:“但御医说根除不了,只能养着。可各种补品药方吃了不下数十种,就是不见好。”
晴贵侍道:“那是他们没有我家乡祖传的圣药脂莺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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