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艳情史(古代架空)——仙人掌上的仙人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6 12:29:58

  崔屏和梓殊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去。分别时,白茸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嗣药的事。
  崔屏忍着笑不说话,只用眼光催促另一人。梓殊被催得没办法,扭捏一阵才承认已结了孕珠。
  白茸替他高兴,把手放在他的小腹,直言沾沾喜气。
  送走他们二人后,白茸抽空去了一趟安庆宫。他想看看冯漾这些天里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像传言那般身体欠佳。
  他禁止别人通报,直接闯到大殿,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地来到寝室。本以为这样的突击检查会获得一些秘辛,岂料入眼便是靠在床头、眉目憔悴的病人,反倒弄得他有些尴尬。
  冯漾对他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表示出惊讶,懒懒地说声请坐,问他有什么事。语气虚散,好像随时要晕过去。其后赶来的拂春解释说这是上次中毒之后的遗留症状,需要静养。
  棕黄色纱帘挡住落日余晖,屋内光线昏暗。
  白茸站在原地,根本不信拂春说得那套话术,刚想拔下簪子故技重施,试探一下冯漾的反应,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他眼睛一转,轻快道:“听说皇上给你宫中之人赐名博衍,你把人叫出来,我看看。”
  听见这个名字,冯漾素手一扬,示意拂春搀扶他起身,坐在床边。
  “他不在了。多可惜啊,浪费了好名字。”
  白茸眉头一紧:“他死了?怎么死的?”
  “他命不好。拥有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上天就把他的命给收走了。”冯漾依旧病怏怏的,可那气质却咄咄逼人,似一团浓雾从四面八方扑来,要把人裹进去。“你也要小心了,你的命也不好,巧取豪夺来的东西长久不了,上天也会把你的命收走的。”
  “我们所有人的命最终都得被收走,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白茸冷冷道,“不过要说命不好的,我倒真能想到一位。你那位好叔叔冯喻卿,历经磨难好容易回到家,当夜就暴病而亡了。你说倒不倒霉。”
  话音未落,只听拂春啊了一声,惊道:“冯嗣君死了?”
  白茸看了他一眼,对面无表情的冯漾道:“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你刚才说死亡是我们必走之路,他只不过早上路而已,我为什么要惊讶呢。”冯漾说罢垂下眼皮,重新躺回床上,“贵妃要是说完了就请回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面对半死不活的人,白茸颇感无奈,说了一句好自为之,然后甩袖悻悻而去。临出宫门时,他灵机一动,叫住转身欲走的拂春,说道:“你家主子这些天都干些什么呀,就这么干坐着多无聊,是不是还有人陪他?”
  拂春敏锐地察觉到“陪”字背后的含义,连连摇头:“晦妃一直是静养的,不曾有人陪。他平时就写写字看看书。”
  “看什么书?”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看,有话本故事,风俗地理,还有些……”
  “怎么没见若缃?”白茸看看院子。除了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之外,竟没有一丝生气,处处透着萧瑟。
  “他伤还没好,也在静养。”
  “哦……”白茸拉长了音,含着笑意,说道,“那就一起躺床上静养呗。”
  拂春挤了挤嘴角,勉强捏出一点儿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要没别的事儿,奴才就不送您了。”
  “谁说我没别的事儿了?”白茸亲切地挽过拂春的手臂,将人带到树下。茂盛的枝丫和叶冠把他俩遮个严实。
  拂春唯恐被人看见这亲昵的举动,连忙抽出手臂,退后几步,机警地望着前方,说道:“贵妃有事请明言。”
  白茸也不绕弯子,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抱胸,说道:“就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啊?”拂春发愣。
  “你主子做过什么不用我说吧。姑且不论我和他之间的冲突,就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哪一样能活命?”伸手掸了掸拂春肩上的落叶,语气轻快,“我要是你,就该想想退路。别到时候他一死百了,你却要流放千里受尽活罪。”
  拂春低声道:“您所谓的退路是什么?”
  白茸打量着,视线在那匀称的身材和周正的脸庞上几番游走,淡淡道:“你正当盛年,有学识有模样又不差钱,干嘛非要当个伺候人的,回到燕陵老家娶亲生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岂不更好。”
  拂春不假思索道:“奴才在这里跟着主子,也是和和美美过日子。奴才谢过您的美意。”说罢,扭头走了。
  白茸哼笑一声,从树后转出,临走时瞥见安庆宫主殿一侧的厢房窗帘动了一下。
  窗内,若缃合上细纱帘,回头对冯漾说道:“拂春不能再留了。你这次中毒十分蹊跷,我总觉得和他有关。他一心想回燕陵,难保不会做出背叛投毒的事。”
  “关于这件事,他一再声称是白茸指使御膳房给我下毒,简直把我当傻子看。白茸要有那胆子,何必还要用根破簪子扎我。要我说,他的嫌疑才最大,他手里有毒死虫鸟的药,随便下到哪个碗里,无色无味,方便快捷。”冯漾此时精神抖擞,正往烟斗里装烟叶,点着后递到若缃嘴边,“不过他现在老实了,倒不着急处置,再等一等。”
  “要等什么时候?”若缃吸了几口烟,顺势倒在床上,恍惚道,“自从冬篱死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好像我是瘟神。等你确定不要他的时候,就把他给我吧,我会把他像小猪崽一样给剔得干干净净。”
  冯漾拍拍他柔嫩的脸蛋儿,笑道:“若事情顺利,我就把他给你。若事情不顺利,就得按我的方法去做,拂春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可事情拖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若缃再度看向窗外,夕阳已坠,明灯高悬,心思如同摇晃的灯笼,没着没落的。
  “别着急。”冯漾道,“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会露出锋芒。不过也就这几天了,冯喻卿一死,我这个叔祖恐怕得跟白茸拼老命。直到现在,冯方两家才算真正站在一条船上。等着看好戏吧,十日之内,必有事发生。”
  若缃吐出几缕白烟,说道:“那个郭绾怎么办,他也不听话,沈、王二人之所以暴露一定是郭绾暗示的。否则,怎么皇贵妃刚去完三音阁,就知道去查倚寿堂,还一查一个准儿?”
  冯漾神思跟随白烟飘忽,几番起落沉浮之后,一个大致的轮廓已在脑海中形成。“看来,郭道长有自己的算盘呢,得抽时间好好和他谈一次了。”
  ***
  其后的日子,风平浪静。
  在吃糠咽菜了两三天之后,凝翠堂的人陆续被家人接了回去,同时,朝堂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祥和的气氛。
  没有人再提荧惑的事了,也没人再提白茸的名字了。方首辅上表请罪折,称自己教养无方,导致云州鲀之祸,愿意辞官谢罪。旁人一听自是万分挽留,纷纷上表方首辅的功绩,于是请辞一事不了了之,而方首辅也依然在家病着,压根儿不露面。内阁其他成员则每日按部就班地开会票拟,解决各种问题。刑部尚书更是忙于秋后死刑复核的工作,整日与同僚讨论各式卷宗,仿佛刚刚下葬的不是亲儿子。
  瑶帝每天坐在天仪殿上,面对一群假模假样的人,心里别提多膈应,甚至觉得恐惧。这种异样的平静恰如海啸之前的空寂,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在等,心怀畏惧地思索那排山而来的海浪还要酝酿多久才会拍到岸上。
  朝堂如此,内宫也如此。
  生活在内宫的人们更会察言观色,如此不同寻常的平静几乎瞬间触发他们非凡的联想力。很快,大家便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最近几次的晨安会上,气氛沉闷得不像话。人们蔫蔫的,就连暄妃也不再说些逗乐的话,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有时,白茸也会参加,这个时候就更没人说什么,唯恐一开口,惹祸上身。
  同时,人们多少也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想瞧一瞧一贯拥有天眷的昼贵妃还能不能像往昔一样,有惊无险地闯过去,并且乐此不疲地讨论着假想中的各种情况。一时间,宫城内外到处是交头接耳、欲言又止。哪哪儿都有窃窃私语,可看过去时又会发现哪哪儿都是寂静无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月初七。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罕有地打了几声雷。伴随雷雨而来的是从钦天监高楼上的纵身一跃,以及被雨水冲刷而出的血河。
  第二日早上,消息传遍朝野。
  没人说得清吴监正为什么会自杀。有传言他的风湿病越加严重,导致关节剧痛,他不堪忍受病痛才选择自尽。也有人说他喝多了酒,迷迷糊糊爬上顶层的观星平台,失足掉下去。
  初八,仍旧下雨,天好像漏了一个洞。
  又一日,雨势减小。华美的帝宫在雨水的洗涤下宛若新生,散发秋天沁凉的味道——在其后很多年里,白茸一直记得那一天的味道,混杂着惊惧与愤怒,亢奋与激动,每每回忆,心神澎湃。
  那一天,是九月初九。
  钦天监的人在吴监正办公地点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日记。其中夹有一张信笺,是泰祥宫青扬子道尊给吴监正的一封信。声称泰祥宫卜算出荧惑守心的噩兆,希望钦天监能密切注意天象。落款日期,就在五月。
  吴监正有没有回信不得而知。但在日记的最后一篇记述中写到,荧惑出世已成定局,必要除之才能安定天下,保护紫微帝星。然而瑶帝却迟迟不肯下诏诛杀,将帝国置于神罚之下,直至天陨降临,百姓受灾。吴监正为此事焦虑忧心,夜不成寐。最后结尾处,更言明若是放任下去,皇帝危矣,帝国危矣。
  以上就是白茸从杨逭愁处听来的消息。
  他喝着热茶,久久不语。
  那个一脸严肃的老头子根本不会自杀,日记本里的话就是伪造。他笃定这一点。因为就在两个月前,由他“出资”修缮的观星台重新投入使用,吴监正为表示感谢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一枚黄铜书签,上面雕刻北斗七星。做工小巧精美,十分实用。随礼物附上一封简短的信笺,其中对他的慷慨大加赞赏,直言神明会保佑他这样的善人,最后更是以私人身份邀请他年底冬至日那天到观星台夜观星象。
  这样务实且头脑清晰的人是不会轻易结束生命的,更不会酗酒误事。
  更重要的是,佟嗣君曾透露过,钦天监在所谓荧惑妖星一事上的态度很明确,并不认为跟白茸有关。
  窗外,宫檐下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仅存的几株红色月季花上布满泪痕,仿佛在悼念那些没能挨过大雨、支离破碎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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