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更阴了,正在酝酿一场大雨,从窗缝吹进来的风把墙上的水墨挂画弄得翻飞不定,呼呼作响。白茸的衣袖鼓荡起来,发丝乱舞。他拢住头发,来到床前:“你不是不想评价太皇太后,而是在你眼中,太皇太后远不是我所描述的那样,所以在我面前,你没法说出那些话。”
阿凌道:“在奴才眼中太皇太后既保守又好奇,会像孩子似的开玩笑,也会给宫人们养老。就像您一样,会和宫人们聊天,会赏下无数好东西。在这宫里,关起门来谁都是善人,可开了门又都是恶人。”
白茸反复回味最后的话,不禁思量,如果皆是如此,那是谁造成的呢,是高高在上的瑶帝还是那些比瑶帝更高的绵延不断望不到尽头的红墙?
又几日,单思德真的带来几十个歌舞伶人,声称瑶帝已经应允让这些人给他表演舞蹈。那几十人排列成横竖各八人的方阵,在隆重的礼乐中,慢慢舒展身体,动作迟缓宛如垂暮的老人。
“这是八佾舞?”白茸面对昭月台,坐在临时摆放的凉棚下,身后是一排御林军,像防贼似的紧盯前方的舞阵和乐师们。乐曲结束后,他问单思德,“你该不会是糊弄我的吧?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死气沉沉,哪儿像是跳舞,分明是晃着膀子散步。”
受到质疑的单思德显得很受伤,一甩宽阔的袖子,说道:“八佾舞是礼乐之舞,说是舞蹈更像是一种仪式,与普遍意义上的舞蹈差距很大。”
白茸撇嘴:“我还当是什么稀罕舞蹈,连太皇太后都要过把眼瘾,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只会慢吞吞走路的东西,让人看了提不起兴趣。”一挥手,赏下银钱,让伶人离去。
中午时,他留单思德吃饭。
由于天气舒爽,酒菜就摆在离昭月台不远处的惜花亭。席间,白茸吃得畅快,有酒有肉大快朵颐。单思德则吃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往往只是白茸在说,他只听。
“单大人为何如此拘谨?”白茸喝过酒显得有些亢奋,脸庞微红,举着筷子一指桌上菜肴,“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不见你尝。不吃饭也就罢了,也不说话,这是对我有意见?上一次咱俩一起吃饭时也没见你这样过。”
单思德忙倒了一杯酒饮下,算作自罚,语气谦卑:“上一次是在圣龙观,您的身份是靖华真君,我自然能和您畅饮。可现在是在御囿,您是贵妃,我与贵妃同桌,于礼不合……”
白茸摆摆手,夹起一条嫩绿的菜心,放嘴里嘎吱嘎吱嚼起来,吃下后又咬了一口金丝小春卷,才说道:“空架子的贵妃罢了,被人欺负到这里来。”放下筷子,回味舌尖上的鲜香,口中的滋味越浓,心中的哀怨也就越浓,忍不住抱怨,“皇上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来看我,他是把我忘了吗?像上次似的,一开始说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忘干净,自己到别处快活去。”
单思德赔笑:“哪儿能呀,皇上最宠您,断不会和别人来往。这几天朝堂事忙,皇上一时脱不开身。”说着,又给白茸斟酒。
白茸盯着琥珀色的酒水并不喝,而是幽幽道:“你用了一个‘宠’字……但你知道吗,宠不是爱。皇贵妃把他的猫宠上天去,可会跟它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四月中旬的天气并不算太热,又有凉亭遮阳,温度很是宜人,可单思德却觉得后脖领子冒汗,湿漉漉的。皇帝与嫔妃之间的感情纠葛哪儿是他能掺和的?他理解白茸是心情郁闷,与之亲密的近侍又不在身边,无人可供倾诉,因此才借着酒气吐露些心事,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跟他说这些啊,他毕竟是外臣,若让瑶帝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往歪了想。
他抖了抖嘴角,劝道:“贵妃莫要胡思乱想,皇上的确事忙,待闲下来定会来看您。”
“闲下来?”白茸呵呵笑道,“他有闲下来的时候吗?朝堂上忙着和大臣们打嘴仗,下朝后忙着跟美人们真刀真枪。”
单思德更不敢接话,只觉头皮发麻,站起身借口还有公事,准备离开。
白茸一把抓住他,说道:“我饭还没吃完呢,你这作陪的就要走?”
单思德慢慢坐下,小心翼翼道:“我知道贵妃心里不舒服,可这里是御囿,周边全是御林军,您还是要谨言慎行,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听到这话,白茸忽然来了气,说道:“你们所有人都让我谨言慎行,可我得到了什么,还不是被人欺辱被人陷害,你们不去告诫欺负我的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守本分守规矩,却三番五次提醒我,这算什么?我被人害了,难道连几句抱怨都说不得?”
单思德无言以对,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喝下,又吃了几口小汤圆,掩饰尴尬。
就在这时,又上来一道新菜。盖子打开,热乎乎的白雾直往上蹿,鲜香也随之飘散开。
那是一道清蒸鱼段。乳白色的浓汤里依次排开几段银白色的鱼身,去头去尾去鳞,上面点缀香菜葱花和姜丝,浓汤内还漂着几朵精致的萝卜花,好像在祭奠那枉死且不得全尸的鱼。
随侍的宫人在用银针试毒后,夹起一小块鱼肉,盛放在小碟中,端到白茸面前。他尝了一口,味道独特鲜美,并且还有一丝熟悉,好像在哪儿尝过。又细细品尝,滋味绵远,他仿佛又飘回那个灯火辉煌的厅堂。
他记起这个味道了。
他又让宫人给他夹了一块,放入盘中仔细端详。肉质白嫩,细腻中透着淡淡的粉红。他闻了闻,对单思德道:“这道菜是你准备的?”
单思德摇头:“御囿现在由您主管,每日的食单也由您这边提供,御囿里的灶房只负责做。”
白茸转头对宫人道:“把食单拿来我看看。”
须臾,食单奉上。
白茸一一对看。八珍梅、糖藕片、蜜饯小枣、玉井饭、蒸栗糕、三色小汤团、绣吹鹅、烤鹿脯、油泼葱香兔、椒麻鸡丝、五宝鲜蔬、煨木耳、金丝春卷、莲子薏仁甜羹、伽蓝酒、龙井茶。
他每念一样,宫人就撤一样,食单念完,就只有那条鱼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间。
白茸道:“把灶房管事和做这道菜的厨子都叫过来。”
单思德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问道:“贵妃怀疑这它有问题?”
白茸反问道:“单大人知道云州鲀吗?”
单思德说不知。
“它是云梦那边的特产,味道好却难以捕获,连太皇太后都难得品尝,怎么会出现在我这里?出现食单以外的东西本就令人起疑,更何况是这么个稀罕物。”
正说着,两人带到。
其中一个衣着干净整齐,体态端正,应该是灶房管事。另一人则系着围裙,头发用白布包住,双耳上挂着白纱巾,遮住口鼻,一双眼黑溜溜的,一看就是掌勺的厨子。
他们依礼跪地问安,趴在地上不敢乱动。
白茸先对管事的问道:“今日的食单里没有鱼肉,这条鱼是怎么出来的?”
那管事的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看,眼神狐疑,从怀里也掏出个单子,看了半天,说道:“奇怪了,怎么多出一道菜?”紧接着又对另一人道,“你是今日主灶,给你的单子上没有鱼肉,你从哪儿弄来的?”
另一人稍稍抬头,对白茸答道:“许是几位副灶搞错了。食单都是提前三天送到,可能是他们一时看走了眼,把后几日的食材准备出来,奴才也没细心核对,人家怎么准备的,奴才就怎么做了。惊扰到贵妃,请您恕罪。”
白茸笑了两声,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着:“灶房人多事杂,忙里出错也情有可原,罢了,我不追究责任。这盘云州鲀就赏你了。”
灶房管事忙不迭叩头谢恩,而边上的厨子却先是一愣,而后在提醒之下才仓惶说出些感谢之词。接着,他爬起来,伸手就要将那盘子端走,白茸止住他,对一旁的宫人说道:“给他准备一双筷子,让他在这儿吃,把鱼吃得干干净净。”
厨子惊道:“奴才一时吃不了那么多啊,还是带回去慢慢吃吧。”
白茸还没发话,身旁便传来一声呵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贵妃面前还敢讨价还价?”
厨子看了单思德一眼,面色逐渐苍白,犹豫地拿起筷子戳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白茸默默看他吃下几口,眼见那鱼段小了一圈,忽然道:“别总吃靠外面的部分,也尝尝靠近鱼骨的地方,那处最嫩。”
闻言,那厨子手一抖,还没咽下去的鱼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吃啊……”白茸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居高临下望着瘫在地上的人,压迫感十足,“云州鲀难得,让你吃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你怕什么?”
厨子不说话,一个劲儿打哆嗦。
白茸绕过桌子,来到他身前,说道:“你既然不肯吃,就说明你也知道里面的肉不能吃吧。”接着回过头,对单思德道:“云州鲀的骨血有剧毒,若是没有完全做熟,只要一口就能毙命。这厮手艺确实不错,火候掌握得好,呈上来到鱼肉从外表看已经完全熟透,可越往里,肉就越生。我一开始吃是没有问题的,可要多吃几口,难免触碰到未熟透的地方,这个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
这时,厨子哆嗦道:“奴才不知道什么云州鲀,这就是普通的白条鱼,奴才是看里面的肉有些生,所以才不吃的。”
白茸复又看他:“那你现在吃下去,如果无事发生,我就放你走,如何?”见那厨子仍旧犹豫,续道,“要真如你所说,只是寻常的白条鱼,那无论吃多少生肉也死不了人,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厨子涌出几滴眼泪,磕头道:“贵妃饶命啊!奴才也是被逼的……”
白茸道:“那就说说看是谁逼你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厨子大睁着眼睛,惶恐又无奈:“您能饶奴才不死,可那些人饶不了奴才的家人啊。”
“哪些人?”白茸追问。
厨子却不回话,只摇头。
白茸一连问了三遍,皆问不出什么,失去耐心,对单思德道:“让他开口。”
单思德一挥手,招来两人,就要把厨子拖走,这时白茸道:“就在这儿,正好让所有人看看谋逆的下场。”
单思德左右瞧瞧,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可用,想再劝一劝白茸,把人弄到赤园的审讯室,可一看对方那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对那厨子道:“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免得咱们大家都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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