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皇贵妃依在他心口,十分满足,扬起笑脸:“陛下在我这里用晚饭吗?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瑶帝想起碧泉宫的小厨房最擅长做汤食,味道鲜美,说道:“晚饭就算了,朕待会儿还有事,让他们做碗虾仁苋菜汤吧,朕好久没尝,正好也有点饿了。”
昀皇贵妃压下失望,马上吩咐人去做。
等候时,两人耳鬓厮磨,互道衷情,仿佛世间最亲密的伴侣。有些话虽然瑶帝已经对不同的人说了千百遍,昀皇贵妃心里也知道做不得真,可还是听一遍就感动一次,听十遍就感动十次。因为他明白,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瑶帝还能对他这种年纪的人说出山盟海誓,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
现在的他,知足了。
炕床之下,阿离摇着尾巴走来,喵喵叫了几声,龇牙咧嘴。
瑶帝用脚指着它,问道:“它怎么了,不认识朕了?”
昀皇贵妃从地上抱起阿离,放到两人中间,一下下顺着后背的皮毛。渐渐的,阿离四肢放松,伏在软褥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您不常来,他已经忘记您了。”
瑶帝手指在昀皇贵妃的脸上一拂,轻轻道:“那你呢,你忘了吗?”
昀皇贵妃握住那手,让它紧贴住脸颊,闭上眼,用心感受掌心的温度,缓缓开口:“一辈子都记得啊。我不求陛下心里只有我,但求您只要记得我就好。”
瑶帝深情地望着他,说道:“朕不会忘记你,你永远都是朕的阿湄。”
昀皇贵妃睁开眼,目光坚定:“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季氏也会支持您,包括您和昼妃的事,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请您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瑶帝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良久之后才道:“真的吗,涉及到昼妃的事,你们也会支持?”
“会,请相信我。”
瑶帝慢慢咧嘴,笑了出来。其实,他曾隐约感觉到白茸和季如湄之间是有过某种约定的,也能猜出在颜梦华嫁祸季氏一族的事件中,白茸没有提前揭露的原因,可直到现在,这种猜想才成了真。他们,终于不再孤军奋战。
不知怎的,昀皇贵妃觉得瑶帝的笑容比以往的都要真,都要美,好像眼睛里开了花。他无不悲哀地想,瑶帝把所有真实的东西都留给了白茸,而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争来争去的就是个影子罢了。而如今,就连这道影子都得拼上整个家族才能看清。他现在终于理解颜梦华的所作所为了,也彻底明白自己以前的行为是多么幼稚可笑。他们这些人啊,把朝朝暮暮错当成天长地久,把偶尔的眷恋看成是至死不渝的真爱。为了能成为帝王无聊时的消遣,无数人赔上性命,颜梦华更是为此陪葬了故国,此后史书上再无灵海洲,只有灵海郡。时至今日,他向瑶帝提出承诺,其实就是变相臣服于白茸,这比单纯地结盟更能让白茸放心,也更能获得信任。他有理由相信,要是早一点这样做,瑶帝就不会对季氏百般猜忌,白茸更不会非要等到颜梦华出手后再拿出证据,让整个季氏族人都欠他一条命。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思,静默不语,只有中间的阿离四仰八叉躺着,发出满足的哼鸣。
不久,小厨房的虾仁苋菜汤做得了,两小碗清亮鲜香的汤食被放置于炕床小桌之上。
他们俩面对面盘腿坐好,各自吃着,瑶帝见昀皇贵妃身边只有章丹,忍不住问:“苏方呢,怎么不见他伺候?”
“他病了。”
“什么病?”
昀皇贵妃反问:“陛下怎么关心起他来?”
瑶帝用银勺搅动汤水,说道:“他是你的人,朕自然也要关心一下。”
“他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心口疼,我让他歇几天。”昀皇贵妃盯着碗里绿油油的苋菜,仿佛在相面,手中的银勺几乎要被捏断。
瑶帝哦了一声,舀起一个虾仁放嘴里,边吃边道:“心病不好治,让他这段日子好好养病吧,别往外跑了。”语气平淡,表情自然。接着又道:“冯漾可能是压抑久了,突然释放出来,有点用力过猛,你别跟他起冲突。”
昀皇贵妃松开勺子,神色幽怨:“这回他拿两个奴才开刀,下回呢,拿谁开刀?您就不能想个法子约束一下?他自诩东宫赞善大夫,以正宫规的名义到处招惹是非,旁人碍于他的特殊身份都不敢忤逆,连我都无法真正管束。长期以往,内宫不就成了他的天下。”
瑶帝想了想:“这件事朕会想办法,目前已经让他暂避慈明宫了,这两天不会出来走动。现在愁的是另一件更棘手的事。”
“关于夏太妃的?”
“不错。冯漾说陆言之已经审理此事,是这样吗?”
“庄逸宫的事我都不敢插手,他一个奴才敢吗?”昀皇贵妃提起此事更加哀怨,“所谓审理根本就是冯漾借慎刑司的地方自己做的,陆言之只有旁观的份。”
“朕想也是这样,陆言之谨慎,这种事才不会往上凑。”瑶帝站起身,“这段时间你约束好身边的人,别再被抓住把柄。另外宫中也确实要整肃一下了,朕不想听到第二起这样的事。”
昀皇贵也跟着站起来,如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我知道了,一定严加约束。”待瑶帝走出殿之际,又追上去,说道:“陛下,谢谢您。”
“你跟朕之间还用说谢吗?”瑶帝笑了,又见对方衣着颜色黯淡,说道,“做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吧,朝贡的时候穿,朕喜欢你穿艳丽的衣服。”
昀皇贵妃有些不好意思:“我若穿花哨了,恐怕会让那些年纪小的笑话。”
“谁敢笑话,”瑶帝在他鼻尖落下一吻,“朕的阿湄如牡丹一样,是真正的国色天香,配得上一切最美好的事物。”
昀皇贵妃目送瑶帝走出碧泉宫,回身关上殿门。那动人的情话啊,百听不厌却又痛入心扉。他固然是雍容华丽的牡丹,奈何瑶帝爱的不是他这一朵。对他,瑶帝只想放花瓶里摆着,时不时浇点水,看上一眼,只要死不了就行。
身旁,章丹担心地望着他,问他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说道:“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我要训话。”心想,就算当花瓶里的花,也得支棱起来才行,要是哪天真蔫了,就要被毫不留情地丢进垃圾筐。
***
瑶帝在去永宁宫之前,回了趟银汉宫,沐浴更衣,重新穿戴整齐,一扫风尘仆仆的疲倦,彻底回归姿态高贵的人中龙,天之子。
御辇停在永宁宫之前的花圃旁,夕阳正坠入大地,最后的余晖照耀着这座巍峨壮丽的帝宫,几朵花影投射到宫墙上。
雪青带人站在门口,恭迎瑶帝,说道:“陛下,太妃在玲珑阁。”
瑶帝步入西配殿二楼。
玲珑阁内,布置依旧,只是窗前的竹帘子换成更轻薄的细纱,黑底绣着金色花枝。
夏太妃似乎刚沐浴完,头发挽着,透出潮湿的淡香,好像春雨过后的青草地。衣服很随意,里面只穿了淡黄色的长衣长裤,外面搭了件对襟长衫,没有系扣子,只用腰带松松垮垮地拢住。
他背对房门站在窗前,手指描绘纱帘上的图案。
瑶帝走到他身后,环住腰身,轻轻道:“明知朕来了,还不迎接?”
夏太妃在那手上拍了一下,说道:“松开,还当自己十三四岁呢,没大没小的。”
瑶帝讪笑,缩回手,说道:“看你心情不好,开个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夏太妃回头,目光如炬:“的确是玩笑,是陛下当真了。”
瑶帝收起笑容,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与那曾经为他开启新世界大门的导师一步之距。夏太妃没有戴多余的首饰,也没有化妆,脸上细纹比平时见到的要多,肤色也没那么白,但在瑶帝看来,面庞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那么亲切,让他不由自主想去亲吻。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禁忌中的禁忌,可还是忍不住去想要这么做。很多年前,从暖帐里伸出的青绿色水袖太具诱惑力,在浅尝辄止后依然引诱他在肖想中度过每一天。
“先帝有什么好,以至于你念念不忘?”他小声嘟囔。
夏太妃耳朵灵,听到了这声抱怨,微微一笑:“我有什么好,人老珠黄,也至于陛下念念不忘?”
瑶帝道:“你也算是朕的半个嗣父,当年教了朕不少东西,朕当然念念不忘。”
夏太妃不愿提起旧事,来到较远的圆桌旁,为自己和瑶帝倒了杯水,递过去:“陛下找我来就是叙旧?”
瑶帝接过杯子,都不看看是什么,直接饮尽,握住水晶杯,说道:“朕之前说过了,你要再干点什么得提前跟朕商量,怎么这回……”
“你们都觉得是干的,对吧,看来我这嫌疑是洗不清了。”夏太妃气道,“你不如直接把我抓起来处死好了。”
瑶帝怕他生气,马上道:“是冯漾说有证据的,那串佛珠……”
夏太妃一肚子的火没出发,捏了捏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砸,荡出些许茶水:“前段时间我丢了佛珠,当时没当回事,也不知冯漾从哪里弄来的。”
瑶帝望着桌上的水渍,脑中飞转起来:“佛珠上可有能证明是你之物的名字或记号?”
“有个佛珠上刻了一个夏字。”
“哪儿做的?”
“城西的紫檀阁,专门做礼佛用品的。”
瑶帝点点头:“这件事疑点颇多,朕已经下令让昕嫔调查此事,明天他可能会过来询问,你照实说就行。”
“昕嫔?”夏太妃不解,“为何是他?”
“因为他聪明。”瑶帝来到夏太妃身侧,小声说了几句,然后道,“你觉得如何?”
“这太危险了,一旦失败……”
瑶帝却道:“无论成功与否,对咱们都没坏处,朕觉得还是有必要试一试,万一行了呢?”说罢,眼中闪着精光,哈哈大笑一阵,又执起夏太妃的手,在手背上蜻蜓点水,然后翩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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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12 毒与药
瑶帝回宫的当天深夜,下旨让昕嫔调查太皇太后突发昏厥之事。
翌日,在碧泉宫的小花厅里,昕嫔刚一落座,柳选侍就凑过来,说道:“哥哥万福,给哥哥道喜了。”
昕嫔暗自好笑,按照序齿,柳选侍比他还大一岁。“什么喜事?”他不动声色,身子往秦贵侍方向靠拢,显示出亲密友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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