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能评判的,更不敢说出来,只能在肚子里转转圈。
太皇太后看出他有思虑,问道:“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行香子立即道:“刚才您睡着的时候,奴才想起来您这几日身上发干,应该多吃些油膏,少吃些干巴巴的菜叶。那翡翠素鹅没多少油水,吃了对发肤没好处,因此叫人撤下,换了个鹅油松子糕,您多吃些,肌肤就细腻了,不用再涂厚厚的羊脂膏。”
太皇太后笑了,拍拍他的手:“还是你尽心,其他人都想不到这层来。对了,下午去请雪选侍过来,我要听诵经,另外把薛嫔也叫上,他上回说我的滴水观音养得不壮,要带回去侍弄几天,这一晃也一个多月,我倒想看看养成什么样了。”说罢,一抬手,行香子很自然地扶住,将人带起,披上外套,慢慢搀下楼去。
宫道上,昱嫔舍去步辇和暚贵侍并肩漫步,两人身后,缙云和阿虹亦步亦趋,再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数名随从。
“太皇太后为什么不见咱们?”暚贵侍问。
“不是说了吗,人家睡觉了,不见客。”昱嫔戴了一双鹿皮手套,不断摆弄手指的位置,走得很慢。他穿了条黑底银纹的下裳,风一吹,裙摆微荡。平时,他不愿穿这种较为正式的衫裙,不过冬天凉,围上条裙子暖和,不透风,腿不受冻——这是太皇太后劝他的,以过来人的姿态。
暚贵侍裹紧外套,快走几步,一转身:“这不一样,以前他就是困了倦了也会见咱们的。”
昱嫔站定,有些想笑:“现在着急了?以前不是可不喜欢去问安吗,就喜欢缩在屋里,怎么如今变了?”
“还不是因为……”暚贵侍顿了顿,情绪低落,“父亲来信了。”
“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车轱辘话来回说呗。”暚贵侍想起那些措辞严厉的问句,心中一阵酸楚,“说家族荣耀全系我一身,墨氏的辉煌必然要重现,对我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很不满,要我多去太皇太后面前走动。”叹口气,继续朝前走。
昱嫔很理解他的处境,想握手安慰,可当余光瞥见其后跟随的众多宫人时,伸出的手适时拐了弯,摸上暚贵侍的袖口,佯装整理:“难怪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原来是家里人着急了,可这种事急是没用的,一口吃不成胖子,总得慢慢来,一步步走。”
“我知道是这个理儿,可父亲似乎很急迫。我能感觉到,他好像知道什么,反复提到要加快速度,争取太皇太后的支持,否则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昱嫔表情趋于凝重,压低声音道,“是你来不及还是太皇太后来不及?”
“我不清楚,信上语焉不祥,我回信去问,但得到的回复依然只有催促。”
昱嫔道:“既然你父亲选择避而不答,就说明事态并没有太糟糕,你也就无需担心。如今颜、白二人的争斗已趋白热化,咱们大可以先按兵不动,看结果如何,然后再做打算。因此,太过冒进反而不好。”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岔口,暚贵侍左右看看,往北通向落棠宫和毓臻宫,往南则是去玉蝶宫尘微宫等地,而直行再通过两个岔口,便是望宸山。“咱们去哪儿?”他问。
昱嫔认真想了一下:“去探望一下昼妃吧,也不知他到底怎样了,这几天我探过口风,可惜没人知道。”
不过,他们并没有如愿进入毓臻宫,而是被拦在门口,并被告知昼妃依旧昏迷不醒,除了御医,任何人不得入内。昱嫔请玄青出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在并未得到更多消息的情况下,露出礼貌的微笑,祝愿白茸早日康复,然后和暚贵侍一同离去。
在回梦曲宫的路上,暚贵侍道:“昼妃真可怜,刚从冷宫出来没多久就又遭大难。”
昱嫔直愣愣往前走,感受到那话里的惋惜,哼了一声:“你这是同情他吗?他要是侥幸未死将来登上后位,接受众人朝拜时可会对你有一丝同情?”
“他是好人,好人不该被接二连三地伤害。”
昱嫔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白痴:“你是傻了吗,难怪你父亲会着急,你要是我儿子,我不被急死也得气死。”
暚贵侍完全愣住,过了半晌才道:“你生气了?”
昱嫔让后面的人离远些,带暚贵侍来到更为隐蔽的角落,说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想让你明白,现在挡在你前面的最大障碍就是昼妃。季氏手握重兵,皇贵妃绝不可能再上位。昙贵妃拥有异族血统,也不能为后,最有希望的应嘉柠也不在了,我们的敌人就只有白茸。不管我们和他以前是何种关系,今后只有你死我活的竞争。所以,该为自己着想了。别再管书上那套东西,你看的书无法让你在宫中生存下去。以后要听我的,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暚贵侍无比动容:“我一切都听你的,可你要怎么做呢,还像对待应嘉柠那样吗?”
昱嫔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意,回头望去,似乎要看穿透层层红墙,将那毓臻宫中生死未卜的人看尽,压低声音道:“你倒提醒我了,这是个好机会。”
“你疯了吗?”暚贵侍害怕得抓住昱嫔的手,“这种事可不能再干了,会折寿的。”
昱嫔低头,反握住暚贵侍的手:“放心,我不会做出格的事。”
“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昱嫔莞尔,“新春佳节该一起游乐才是,总憋在屋里多不好。”说罢继续向前走,对暚贵侍招手,“快走吧,赶紧回去,我们好好想想一起玩些什么。”
暚贵侍略迟疑地慢慢跟上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之人的笑容是那么的恐怖。
就在他们关起门来商量如何玩乐时,毓臻宫中,白茸正靠在床头,听玄青耳语。听罢,说道:“如此说来,那盆花倒真有些玄虚。”
“奴才也是这样想,只是正要细问时,您就出事了。”
“没关系,对方也不是傻子,问多了会起疑心,反而打草惊蛇。”白茸一边说一边端起一碗金丝肉粥。说是肉粥,但肉少,金耳菇多,一碗中净是金灿灿的粘稠物,味道发咸,吃到嘴里黏糊糊的。他对这软糯的充满胶质的口感很不适应,吃了没几口就抱怨起来:“难吃死了,拿走吧。”
玄青没有听他的,接过碗后,硬是连哄带劝地又喂下三四口,才叫人端走,说道:“虽然醒过来,可体内还有余毒,而且太医也说了,这次中毒很可能又把以前的病根勾起来,因此要多调理。那金丝肉粥就是太医院给的药膳方子,每天一小碗,能调理脾胃,增强体质。”
“他们好意思叫那玩意肉粥吗,你看哪有肉啊,就那么可怜兮兮的几条,还没尝到滋味就没了。”白茸撇嘴,感觉肚子里依旧空空的。
“太医特意嘱咐不能放太多肉,否则会不消化,造成脾胃失调,反倒对身体不好了。而且昕贵侍也说了,服用脂莺丸期间少吃油腻,清淡饮食。”
白茸有些担心:“真不会有问题吗,我怕会上瘾。”
玄青道:“夏太妃也怕这个,但当时太医们的丹药只能吊命却没法让您醒过来,因此只有用脂莺丸一试。万幸这一试便有效果,要是不用,不定要昏迷多久,时间一长就算没毒死也得饿死。”
正说着,白茸就觉胸口隐隐作痛,又回到以前在无常宫里挨饿受冻的时候。他慢慢滑进被子,说道:“身上难受,没力气。”刚说完,胃尖一紧,差点呕出来,慌忙坐起来做几次深呼吸,缓了又缓,才将那反胃恶心的感觉彻底压下去。“现在是不吃饭觉得饿,一吃饭又想吐,吃与不吃都难受。”
玄青给他端来温水喂下,安慰道:“所谓祛病如抽丝,主子再忍忍,过几天便好了。”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白茸不敢躺下,侧着身子歪在床头。
“是御膳房的阿微下的毒,但还不知幕后之人是谁。”
白茸气道:“还能是谁,准是颜梦华,他们俩有联系。”
“奴才听夏太妃说,事情恐怕比想象的要复杂,阿微被别人利用,有人想借此除掉您和昙贵妃。”
“太皇太后?”白茸脱口而出。
玄青摇头:“具体是谁,昙贵妃还在查。”
“他?”白茸嗓门提高,“他说的话能信吗?”
“他说的话当然不可信,不过有些事他去办比我们去办更有效果。”夏太妃走进来,身旁还有昕贵侍,玄青默默退出去,关好门。
白茸对他们笑笑:“太妃日日过来照料,我怪不好意思的。”
夏太妃站到床边:“你是我干儿子,当然要好好照顾。而且说实话也没帮什么忙,就是过来看看,督促他们好好干事,别因你病着就偷懒耍滑。倒是昕贵侍你才要好好感谢,人家可是救命的菩萨。”
昕贵侍听了忙道:“太妃这样说岂不折煞我了。云华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给自己积德呢。”
白茸道:“不管如何,还是要感谢你。得亏脂莺丸有解毒奇效,否则我醒不过来。”
“虽有效果,但也不可大意,最好能对症解毒,把余毒清干净。”
“唉,现在就是不知是什么毒。”白茸道,“当时吃过点心,就觉有些头晕,我以为是酒劲儿上来了,想喝点水压一压,没想到手根本不听使唤,紧接着肚子就疼上,好像有个凿子把肠子凿穿。我想喊救命,哪知一开口就呕出血来,还好有秦选侍扶着,要不然我就栽地上了。”
昕贵侍坐到床边,柔和道:“你竟还记得这么多,那时我们都快吓死了,以为你晕过去。”
“当时头昏昏沉沉的只想闭眼,但也知道点儿事,我还知道好像有几个人也晕过去了,也中毒了吗?”
“他们是胆小晕血,不妨事。”
白茸想起刚才的话题,说道:“太妃也认为不是昙贵妃干的?”
“他自己说的。”夏太妃坐在稍远的地方,“他的话向来真假难辨,不可信也不可不信,他说要查便让他查去,且不管他。我此次来是因为太医院那边来了消息,查出疑似毒源了。”
白茸急问:“是什么?”
“太医院的数位医官一致认为是羞天草。陆言之通过阿微的口供找到了盛毒药的瓶子,里面还残留了一点毒液。经查验,它和点心中的毒同出一源,而阿微也供认,毒液被加到做点心的馅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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