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的想法咱们怎么能揣测得到呢,只能听令行事。”紫棠走到一旁,随意靠在树干上。
阿凌见他瘦骨嶙峋,黑眼圈更重了,说道:“听说徐蔓脾气不好,可难伺候了。你要不换个差事?我认识尚宫局的一位管事,目前六局中还有些空缺,你若愿意我便让他给你安排上。”
紫棠感激地笑了笑:“还是不用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你就打算一辈子伺候徐蔓?跟着那样的主子很难出头。”
“怎么会一辈子呢,也就这段时间而已,过不了多久我就还能重新调回庄逸宫。”
“诶?为什么呀?”
紫棠看看左右,忽然意识到已经和阿凌聊得太久,摇摇头,笑道:“没什么,我猜的。”
阿凌看着人走远,笑容逐渐消失,已经预料到徐蔓的结局了。
第194章
26 局中局(中)
又几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徐蔓外出散步转到望仙台附近,那里有一片草地——虽然枯黄但看着倒整齐干净——还有几条石凳,可供人们休憩。他让紫棠拿了软垫铺在凳子上,捧着手炉,坐着晒太阳。
紫棠站了一会儿,觉得腰疼,见左右没什么人便也坐下来歇歇。只是他这屁股刚挨上凳子边,一旁的徐蔓忽然哎呦一声,吓他一跳,蹭地站起来。
徐蔓跷着二郎腿抖着,叫道:“真是没规矩,你怎么也坐上了,这是你坐的地方吗?”
紫棠惊诧得说不出话。在庄逸宫,他品阶虽不如行香子,但也可以在内殿随意行动,甚至能当着太皇太后的面一边坐着干事情一边回话。外人只道庄逸宫规矩森严,其实那都是表面的,私下里太皇太后对待内殿侍从们都很温和,时常和他们围坐一起聊天解闷。此时,面对徐蔓的质疑,他哑口无言,略想了一下,目光垂敛,语气卑微:“奴才知错,您莫要生气。”
“哼,知道就好。别以为自己是庄逸宫出来的,就能跟我平起平坐。”徐蔓顶看不上紫棠那张僵尸脸,没好气道,“前几天让你给我弄点瓜子来,到现在都没给我,是不是你偷吃了?”
紫棠紧绷面皮,心想,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呢,自己这些天一顿正经饭都没吃着,反而还要被扣上偷吃零食的帽子,亏那肉球能说出口。如此对比着看,那毓臻宫的昼妃还真是个明事理的,并没有因为他是庄逸宫出来的就刻意刁难。想到此,他越发反感眼前这个圆球似的人,跪下道:“是奴才无能,没让主子舒心。”
“真是……”徐蔓还想损几句,可又一想对方好歹是庄逸宫的人,不宜太过责骂,于是话锋一转,说道,“……遗憾啊!”猪蹄似的白手在双下巴处挠了挠,又道,“罢了,你起来吧,免得让别人见了以为我罚你呢。”
紫棠站起身,手指掸了一下袍子上的灰,正纳闷所谓“别人”为何人时,从后面传来几声笑,回头一看,正是柳采人和赵采人。
两位采人给徐蔓见礼。
徐蔓微笑点头,他对赵采人印象不深,却和柳采人见过几面,算是旧识,一想到对方过了这么久还只是个末位,优越感油然而生,笑着说:“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晋封采人,可喜可贺。”
柳采人道:“有一段日子了,不值当庆贺什么,哥哥才是最该值得恭贺的,一下子成了贵侍,我们望尘莫及呀。”
徐蔓晃晃脑袋,头上金钗极其亮眼,有意无意地扫了紫棠一眼,然后拿捏着腔调说道:“多亏了太皇太后,我才能晋封,太皇太后那真是善人啊。”
赵采人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期盼,脆生生道:“太皇太后会管吗?我也想当贵侍,听起来就贵气。”
“贵侍嘛,自然贵气。”徐蔓道,“你们呀也要多去走动,跟太皇太后处得熟了,晋封的事还愁没你们吗?”
“哥哥跟太皇太后很熟?”
徐蔓将紫棠打发到远处等候,小声说道:“当然熟,太皇太后现在就喜欢找我聊天。”
赵采人和柳采人对视一眼,几番眼神交流之下,柳采人鼓起勇气,说道:“我们也想多去庄逸宫侍奉太皇太后,可上次昼妃的事让我们在他老人家面前混了个没脸,以后再也不敢见面了。”
“哦哦……是那件事。”徐蔓明白过来,“这确实难办啊。”
柳采人道:“不如哥哥给我们美言几句?”
徐蔓为难:“这让我怎么说呢,你们在太皇太后那记了名,已经被恨上,恐怕不好翻身。”
柳采人向后递了眼神,赵采人会意马上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塞进肉乎乎的手中:“这是一点心意,哥哥请收下。”
徐蔓先是一愣,然后打开荷包朝里面看,确定那黄灿灿的东西是一对儿金蝉戒指,复又笑得合不拢嘴,语气较之前更加和善:“不是我不帮,只是要想入太皇太后的眼,总得有点投名状。”
柳采人道:“你说的道理我懂。现在太皇太后跟昼妃不对付,一心想扳倒他,所以我们早就备好了投名状,就等你递上去呢。”
徐蔓看看他俩,疑道:“你们不是和昼妃交好吗,怎么这会儿……”
“哎呦,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谁还敢跟昼妃扯上关系,他行的可是巫蛊之术啊,那是死罪。”柳采人说完后,赵采人继续道,“我们现在都急死了,就怕被说是他的同党。”他的眼睛又圆又漂亮,黑黑的眼仁透出十足的纯真。
徐蔓攥着荷包,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就说说你们的投名状是什么吧。”
柳采人靠近些,低声道:“想必哥哥也听说昼妃在毓臻宫招魂的事了吧,其他人只将信将疑,可我却有真正的证据。”
“证据?”徐蔓收起玩笑心思,面色趋于凝重,耐住性子问,“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柳采人道:“昨天我碰巧听到他和玄青的谈话,称松香和符咒已经备齐,就差施法。”
“施什么法?”
“没具体说,不过他们提到要在梁上放个符咒,一旦法术成功后皇上就会……”
“会怎么样?”
柳采人抱歉道:“后面没听清。”
“这消息还谁知道?”
“就告诉给哥哥了。”
“什么时候施行?”
柳采人面色古怪,说道:“他们说就在当天晚上。”
“什么,那就是昨晚呀。”徐蔓不自觉提高了嗓音,惹得远处独自等候的紫棠直看他。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心想,怎么会这样,这几天他日夜盯着毓臻宫主殿的动向,没看到有异动啊。接着他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确实没有一直盯梢,因为主殿窗户关得严实,灯也熄得早,他以为人家早睡了,于是还没到戌时便吹灯拔蜡进了被窝。就在他犹疑不定时,柳采人挤挤眼睛,说道:“你看这消息够不够替我们在太皇太后那里博个好印象呢?”
“呃……”
赵采人一副天真浪漫,轻轻拽着徐蔓的衣袖:“哥哥一定要帮我们一把,相信太皇太后肯定对这个消息非常满意,到时候他一高兴,说不定也封我们贵侍呢。”
徐蔓权衡片刻,脑中飞旋,慢慢旋出一道通途来,凑近他们缓声道:“没问题,但这件事你们可不能透露给其他人,否则功劳就被别人抢了。”
柳采人点头称是,和赵采人千恩万谢,并肩离去。
紫棠慢慢挪回徐蔓身边,问道:“他们有什么事,好像还送了东西?”
徐蔓不敢实说,嘴角一抽:“你眼花了吧,哪有东西。再说了,我们说了什么还得尽数转告给你吗?”
“他们俩人和昼妃有往来,奴才是担心主子才有此一问。”紫棠说。
徐蔓眼睛一翻,袖子一甩:“我跟柳采人以前都在六局干过,聊了些旧事而已。至于赵采人,一个小蠢货,都插不上话。”
紫棠无话可说,便问起是否要回去。
徐蔓发了会儿呆,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等紫棠问第三遍时,才恍然道:“走吧。”回到毓臻宫西配殿,他迫不及待打开窗户,可巧主殿也开了窗。里面的屏风不见了,能看到大部分空间,那空旷的样子倒真像举行过什么仪式似的。过了会儿,一股似有若无的松香飘进鼻孔,他连忙关闭窗户,心乱得很。
紫棠见他魂不守舍,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问道:“主子病了吗?要不要请御医看看?”
“不用。”
“那是有烦心事?”
“没有。”徐蔓没好气道,“别问东问西的,跟你没关系。”
紫棠对这生硬的态度毫不在意,说道:“太皇太后让奴才侍奉主子,奴才自当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尤其是在那件事上,太皇太后已经等不及了,若主子还一无所获,恐难以交差。”
徐蔓盯着他问:“若没交差会怎样?”
“恐怕这贵侍二字还得还回去。”紫棠答得不卑不亢。
徐蔓冷笑:“得亏我已经掌握了,否则还不得叫你笑掉大牙。”
紫棠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徐蔓道:“我不需要跟你说,我要去庄逸宫面见太皇太后。”
“是不是刚才两位采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那两个蠢货能说什么,还不是家长里短有的没的。”徐蔓重新裹上厚实的外套,说道,“少废话,赶快跟我走。”
紫棠欲言又止,思绪百转,等了几息后快步跟上徐蔓去往庄逸宫。
此时,在庄逸宫玉佛阁二楼临窗的小桌旁,太皇太后歪着身子躺塌上和行香子玩双陆。他没穿鞋,脚下踩着个铜龟暖脚,身上盖了一层毛毯,洁白柔软绒毛让人联想起咩咩叫的小羊羔。
行香子穿了件厚实的暗花夹袄,领子处有圈灰毛,看起来和纯白的羊毛毯十分般配。
太皇太后运气不好,已经输了两把,但心情却不错,边扔骰子边道:“今儿个没去烧香,没有佛祖保佑,因此才便宜了你这乖儿。”
行香子也投了一把,骰子定在一上,笑道:“瞧您说的,您就是不去礼佛,也自有雪选侍给您操办,佛祖啊还是保佑您的,您看奴才这点数小的,独眼龙似的。”
“你当我三岁孩子啊,谁礼拜佛祖,佛祖保佑谁,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太皇太后动了动身子,说道,“雪选侍多礼佛是好事,佛祖保佑他也是好的。他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可挥霍,可不要跟嘉柠似的早早就……”声音消下去,红润的面色变得黯淡,他忽然推倒眼前的棋子,再没有玩下去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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