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奴才是觉得主子太宽厚,罚得轻了。听闻昙贵妃也遇到过类似之事,直接将人杖毙了。”
白茸笑了,心情好起来,相比昙贵妃做的事,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显得仁慈善良。
第186章
18 榜上恶名
舒适宜人的八月就这样过去,突然而至的疫虫也随之悄无声息地退匿,人们终于恢复正常生活。大家都说这是皇上去祈福的结果,绝口不提他们曾经暗地里骂天子出京的事。九月伊始,尚京刮起大风。一连持续多日,风势依旧不减。京城内屡有高空坠物之事发生,大都是楼阁上的窗杆掉落,砸到行人。为此,官府不得不发出倡议:大风天最好不要开窗。
帝宫内虽然没有掉窗杆的事,但有树枝砸伤宫人,整整九月份发生六七起,弄得大家走路时都尽量不走树下。
待到十月,风停了,可天气也凉下来,且古怪得如同孩童的脸,说变就变。有时上午还有太阳,到了下午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又湿又冷,即便穿上夹衣也觉得冻手。有那怕冷的,早早换上冬装,就差烧起地龙了。
树枝光秃秃的,草坪也黄了,再也看不见五颜六色的花卉,唯有御花园的几株松柏还有些绿色。
十月下旬,薛嫔又组织了一次赏花会,宣称可以欣赏晚开的菊花,只是这一次参加的人并不多,大家要么嫌冷要么事忙,只有暄妃、李嫔、余贵侍和雪选侍到场,照旧喝热茶吃点心拉家常。
一日,昱嫔到配殿找暚贵侍下棋,经过数轮悍战,最终以胜三负四败下阵来。
暚贵侍穿着厚重的外衫,怀里揣个手炉,看着棋盘上的黑白较量,笑道:“承让了。”
昱嫔捏住黑曜石棋子在手里把玩,说道:“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亏你还说这个让字。”
“你的水平可不止于此,今日是有心事绊住了?”
“算不上心事。”昱嫔无端拉扯身上的绒毛坎肩,漫不经心道,“算是喜事。”
“是什么?”暚贵侍好奇。
“皇上给我来信了。”
“都说什么了?”
“全是发牢骚的话。说沿途官员阿谀奉承让他恶心,还说有段路程十分颠簸,马车晃晃悠悠,他坐得屁股疼。又说皇贵妃对新来的两位美人颇有敌意,总是语言攻击。林林总总,像个流水账。”昱嫔将棋子扔下,歪在榻上,跷起腿,“不过总归想起我来,居然还写了信,真难得。”
暚贵侍从他话里听出嘲讽,劝道:“这是好事,应该高兴,整个宫里皇上也就给你、昼妃和昙贵妃三人写了信。”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他只对我发牢骚,都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暚贵侍笑了笑,说道:“你衣食无忧,他当然不担心。”
昱嫔道:“是啊,我还能指望什么呢,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即可,像个笼中鸟似的,被人关起来饲养。”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说咱们这辈子是出不去了,可想一想外面那些食不果腹的人,咱们对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有吃有喝不为温饱操心,这已经是许多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了。”暚贵侍从陇西来到尚京,耗时两个多月。一路上见过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些人看见他的车队,两眼放出诡异的光,好像一匹匹饿狼。更那有胆大的去扒车窗,讨要银钱吃食。他当时看着那脏兮兮的布满烂疮的黑手吓得不轻,却也心生同情,想要给出些散银。见状,一位负责护送他的族中长辈立即阻止了他的行为,告诉他一旦给出钱,沿途的饿狼就不会只是看着车队通过了。
昱嫔笑道:“是是是,哥哥说得极对,哥哥最明事理,我自愧不如,以后我向你学习。”
暚贵侍拿棋子投他,乱了棋盘:“真讨厌,阴阳怪气的。”
他们玩了一会儿,暚贵侍让人拿来一碗蜜豆,两人边吃边聊。“对了,前段时间的赏花会为什么没去?”
“觉得无聊呗,在那装模作样的多无趣。”昱嫔挑出一粒花芸豆放嘴里,软糯的口感令心情又好了几分。
暚贵侍用金签子也戳了几粒芸豆,好像串糖葫芦,边吃边道:“应该去的,听说这次的菊花可好看了。”
“你后悔了?”
暚贵侍道:“不能说是后悔,但有机会还是想见识一下。”
昱嫔笑问:“那你干嘛不去?”
“因为你不去啊。”暚贵侍脱口而出,“我只跟你一起。”
昱嫔面色瞬间冷下来,沉声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只跟皇上一起,你也只能跟皇上一起,咱们两个一起算怎么回事儿?”
暚贵侍自知失言,极为窘迫,金签子插进手心也浑然不觉:“我说错话了,你别在意。”
昱嫔将金签子拿过来,用帕子擦了血珠,心疼道:“有些话一定不能说出来,否则不定哪天就被人抓住把柄。”
暚贵侍点头,攥住帕子不松手,那帕子的一角绣了个沫字,那是昱嫔的小字。
昱嫔由他拿着帕子,也不要回,说道:“你看昼妃,好几次就是栽在这上面,远的不提,就拿八月那次的事来说吧,他和华司舆仅仅是旧识就被编排出那么多故事来,华司舆更是因此丧命。你的那些心思要是真被别人发现,咱们俩都得完蛋。”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暚贵侍将帕子推到前面,依依不舍,那上面有爱人的味道。
昱嫔收起帕子,神色缓和下来,柔声道:“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咱们好,为了家族前程和你我的颜面。”
“我明白。”暚贵侍找出个还未完成的手鞠球,自己缠起来。他的手很巧,也不参考图样,就这么心里数着经纬线缠下去,可数着数着,心就乱了,缠出图案歪了。“真是……”他放下竹笸箩,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昱嫔看出他心烦,将笸箩挪到自己面前,把手鞠球上的错线一圈圈拆开,重新缠起来,说道:“前天,昼妃和旼妃吵起来,你知道这事吗?”
暚贵侍先是微微点头,接着又道:“但不知道为了何事?”
昱嫔故作兴奋道:“头些日子,旼妃的弟弟死了,按照惯例,宫中该给他发一笔抚慰金。以往都是在额定数目上再酌情多发些,以示皇室对妃嫔的怜惜,可旼妃领到的却可丁可卯,一文钱都没多拿。他心理不舒服,于是找到尚宫局,章尚宫说这是昼妃授意。”
暚贵侍道:“这是在羞辱他呢。”
“昼妃现在管理后宫,这些事自然由他说了算,旼妃算是哑巴吃黄连。”
“然后呢?”
“旼妃只拿到一百两银子,当然气不过。要知道,去年余贵侍的叔叔掉河里淹死了,像这种不是直系亲属亡故的是没有抚慰金的,可当时皇贵妃仍然破例给了他家一百两。”
暚贵侍的眼睛盯着昱嫔正在缠绕锦线的手指,恍惚道:“怪不得,虽然钱数一样,可却是捧高踩低,旼妃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昱嫔道:“他去找昼妃理论,可巧在皎月宫附近碰见,当时就吵起来了。”
“让我猜猜结果如何。”暚贵侍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心聊天,“肯定昼妃大获全胜。”
昱嫔抿嘴笑了一下,说道:“昼妃那张嘴也是带刃的,厉害起来能把人的面皮削得一丝不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旼妃他弟弟是不是从谷道生出来的,异于常人,所以要多领银子抚慰。”
暚贵侍惊讶地张大嘴,接着爆发出大笑,连同屋中随侍的缙云也捂住嘴,笑得全身乱颤。这其实是很不文雅的言辞,但从昼妃嘴里说出没有丝毫违和感,他甚至觉得问得好,说得痛快。
昱嫔由着他笑了一阵,又道:“旼妃当时都傻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昼妃逼着他回答,若说是,那便再多支出一百两,作为他弟弟天赋异禀的补贴。若不是,就别再废话。”
暚贵侍卧在榻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已然笑岔了气:“这要怎么回答呢,旼妃铁定不能说是,可要说不是,那就得灰溜溜回去,一样打脸。昼妃这招甚是高明啊,那最后呢?”
昱嫔道:“哪有最后,昼妃大概也知道旼妃没法回答,直接走了,留下旼妃一人成了笑柄,据说回去之后就气病了,两三天吃不下饭去。”
暚贵侍那点郁闷早没了,只觉得这件事分外有意思,禁不住感慨:“要说这宫里最独特的存在就当属昼妃。说他张狂吧,他待人接物挺温和;可要说他恭顺吧,他又偏偏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昱嫔绕好手鞠球,递给暚贵侍:“人啊都是复杂的多面性的。你看旼妃,平时多低调,可坑人的时候也不含糊。”
暚贵侍捧着圆滚滚的小球玩了一阵,心静下来,问道:“那日昕贵侍找你,应该就是为昼妃之事,你为什么不见?”
“我为什么要见?”昱嫔反问,眼底似深潭,荡漾微波,手指反复扣弄无名指上的绿宝石戒指
暚贵侍咦了一声:“朋友有难,自然要帮啊。”
“你我是朋友,是密友,可他还算不上。”
“至少也是盟友。”
昱嫔望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蜜豆,用勺子挖了一口,吃完后,冷声道:“应嘉柠死之前我们是盟友,应嘉柠死之后便不是了。”
“为什么?”暚贵侍心惊,之前昱嫔从没透露过这样的想法,以至于他一直以为他们和昼妃亲密无间,会一直互相帮助。
“应氏一死,太皇太后还能指望谁呢,无非冯墨两家,冯家这一代已出了个废后,皇上从心里上就排斥冯家再出皇后,所以墨家最有可能成为太皇太后的底牌。”
暚贵侍顺着思路往下想:“因此,不能再轻易得罪太皇太后了?”
“为了昼妃去跟太皇太后对着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怎么会去做呢。而且我若去帮他,势必需要你协助,到时候,咱们就都成了太皇太后眼中的讨厌鬼,得不偿失啊。”
“原来如此,是我目光短浅了。”暚贵侍说。
昱嫔道:“你不用惆怅,分道扬镳是一定的。自古,承恩和择萃就说不到一起去。”
“择萃?”
“就是你我这样的。按宫中惯例,通过正经选拔推荐出来的人统称择萃嫔妃,相对择萃而言的就是承恩,像昼妃、晔贵妃、薛嫔那种,因为偶然临幸而入主内宫。”
“我竟不知还有这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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