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马车已从内宫城驶出,从外宫城的西北角门离开。
马车外面逐渐有了说笑喧哗,各种气味飘进马车,唤醒白茸的肚子,他扁着嘴说:“我饿。”
瑶帝问:“你早上没吃饭?”
“没有啊。咱们不是出宫吃好吃的嘛,我留着肚子呢。”
瑶帝一拍大腿:“唉,都怪朕没跟你说清楚,咱们不在尚京城内,是去城外的东宁县。”
白茸心底一颤:“为什么去哪儿?”
“尚京有很多朝廷命官居住,万一吃饭时被认出来,岂不麻烦。”瑶帝把白茸拽上自己腿,搂住腰,“东宁县比较远,应该不会碰上熟人。而且朕打听过了,今天有大集,四里八乡的人都往那赶,整整一天都很热闹,有各种民间玩意儿,还有杂耍的……”
白茸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映出的是多年前东宁县城的模样。大片大片的青绿色田地围绕破败却极富生活气息的城镇,门楼底下常年坐着一个算命的瞎子,旁边还有个拉二胡的;街上有个摆摊的游医,配售的药膏很管用;县城有家最大的酒楼叫醉春风,名字听起来不正经,可确实是正经营生,逢年过节还会布施……
他刻意忘记的往事又回来了,那些人和事仿佛就出现在昨天。
“阿茸?阿茸?”
他的屁股被捏了一些,回过神来。瑶帝道:“跟朕说话还走神,该打。”说着撩起白茸的衣衫,解开裤子,揉搓臀肉,在小穴处轻轻摩擦。茉莉花香渐渐溢出,那是润体香膏的味道。
白茸红着脸道:“在外面呢。”
“隔着帘子怕什么,你不出声谁知道里面在干嘛。”瑶帝拉下自己的裤子,“你看,他都等不及了。”
白茸换了姿势跨上去,重重坐下,在胀痛与麻爽的双重作用下和瑶帝共登极乐。
晌午,马车终于驶入东宁县城。他们在城门口停下,玄青和银朱因为骑马,比他们早到半个时辰,已经等候多时。
瑶帝坐在车内,掀起帘子:“先找个吃饭的地方。”
银朱道:“东边有家面馆听说口碑不错,临街还有个茶楼兼卖点心可以先垫一垫,还有……”
白茸本来就没吃早饭,刚才又做了体力活,现在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打断道:“别挑了,吃个现成的吧。”跳下车,拉着瑶帝的手来到几步之遥的馄饨铺,对老板说:“先上四碗馄饨,要鲜肉的,多放葱花和香菜。”
瑶帝坐下后打量小铺。面积也就暖阁大小,里外两间屋,外屋挨挨挤挤摆了四张小桌。里屋是灶房,用一道油乎乎的帘子隔开,水开锅的咕嘟声和揉面时案板发出的吱吱声从那帘子下方漏出,有种浓郁的烟火气。他收回视线,问道:“你好像很熟悉,以前来过?”
白茸不敢隐瞒,窘迫道:“我家在这附近,来过几次。”
“哎呀,早知这样该让你回家一趟,你一定想他们了。”瑶帝很懊恼,已经开始盘算给白茸买些东西带回家去。
“没事儿,我不想他们,也不想回去。”白茸咧嘴一笑,“今日咱们只吃喝玩乐,不管其他。”
“这样合适吗?”在瑶帝记忆中,晔贵妃为家乡修过几条路,还为早亡的双亲修了祠堂。暄妃更是找到久未联络的嗣父,为兄弟谋了份闲差,又给家中盖上大屋,让他们过上逍遥日子,就连薛嫔也为家人在尚京郊外购置了一套宅院。而白茸自受封起就从没主动提起过荫蔽其家族之事,太不合常理。
“不用管他们。”白茸饿急了,待馄饨端上后不再废话,风卷残云吃完一碗。然后一抹嘴,才道,“你们不吃吗,可好吃了。”
瑶帝一边用手轰苍蝇一边尝了一个,味道果然不错,只是就餐环境实在差些,邻桌有几个光膀子的糙汉用俚语大声谈论某事,说到兴起处哇哇乱叫,声音震天。
他们匆匆用完午饭,回到街上,耳根清静多了,街上悠长的叫卖都显得悦耳动听。
银朱道:“大集开在前面一条街上,什么都有,可以去看看。”
瑶帝和白茸手牵手,步伐加快:“快去吧,顺便尝一尝你说的那种东西。”言语中很期待。
玄青和银朱互相对视,眸色复杂。他们刚才已经尝过了,味道真的不敢恭维。尤其是那个叫做豆汁儿的东西,有股子骚味,他们只喝了一口就吐了,不得不又花二十个铜板买了一壶茶,分别灌下三碗漱口。当然,这话他们没说出来,万一皇上喜欢吃呢,而且他们都看出来了,白茸是真喜欢吃,否则也不会主动推荐。
东宁大集一共举办三天,这是第二天,最为热闹,附近村镇的人都来了,其中不乏从尚京赶过来进货的商人。因而瑶帝一行人走在一众穿着朴素的人群中并不显突兀,大家都把他们当成是采买物品的富商。
瑶帝久居皇城,很多民间小玩意儿都不曾见过。纤薄的皮影戏小人、用嘴吹出来的糖人、做成骷髅模样的玩具傀儡,造型别致的风筝、自家晒晾的干果腊肉、真假难辨的动物皮毛、不知何种配方的药剂和拔毒膏……眼中的一切是那么的生动有趣儿。他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欣赏、询价,拿起这个,看看那个,不一会儿银朱两只手就提满东西,不得不让玄青帮忙。
白茸从没见过这般热情活泼的瑶帝,他能感觉到,在这一刻,瑶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而且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很多商贩看到瑶帝出手阔绰,纷纷上前兜售,卖力推销,生怕金主从身前路过时漏看了自家货品。此时,他们被一个瘦弱的小老头缠住,那人号称自己售卖的神镜只看一眼便知前世今生。
瑶帝拿起镜子反复端详,没看出什么不同,问道:“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老者信誓旦旦,又捋着胡子道:“你不知道口诀自然看不出来,你若买了,我便将口诀传授于你。”
瑶帝将信将疑,问道:“多少钱啊?”
老者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
白茸道:“五十文?”
老者摇头。
“五百文?”白茸又问。
老者仍旧摆手。
“五两银子?”白茸难以置信,“这也太贵了。”一旁,银朱和玄青也是目瞪口呆,抻着脖子想看清楚这面号称神镜的东西。
老者笑了笑,开口:“五十两。”
白茸瞪了他几眼,对瑶帝小声道:“什么神镜,我看他是发神经。走吧,都是骗人的,要是能看出来才怪。”
瑶帝却有些犹豫,小声道:“万一呢……”
白茸瞥眼:“子不语怪力乱神,您还真信这些,白读了那些圣贤书。”
瑶帝凑他耳边,轻声说:“有些东西就是邪乎得很,你看梦魇之事……”
老者已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笑道:“我看这位公子是真心想买,要不我让一让,四十八两。”
白茸眼一翻,拿过铜镜:“你先说说来历,它是哪朝哪代的神物,为何能知晓前世今生,以前为谁所有?”
“呃……”老者支吾,“这可是宫里流传下来的宝贝,有一年宫中失窃,此宝流落民间……”
瑶帝听了差点笑出来,那铜镜虽然做工精湛,但样子普通,哪会是宫里的东西,他示意白茸放下铜镜,就要离开。
老者一看他们要走,马上道:“要不四十两?”
白茸仍是摇头。
“三十?二十?十两?”
瑶帝听罢觉得甚有意思,回头问道:“掉价这么快,可见你这东西不是真货。”
老者却叹气:“唉,现在生意不好做,看多买少,总得有点噱头才好吸引顾客。”
瑶帝道:“罢了,我们在你这里流连许久,要是直接走人也不太合适,铜镜我们买了。”
老者高兴极了,又附赠两把木梳。
白茸抱着镜子随瑶帝离开,抱怨道:“即便这样,他也赚翻了,这么个镜子一两银子都嫌贵。”
“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出来为生计奔波,不惜编故事吸引顾客,就当可怜他吧。”瑶帝道,“十两银子对于咱们不算什么,可对他而言却是大数目,兴许从此能过上好日子。”
白茸走在他边上,故意肩碰肩,轻声说:“您真是个善良的好人。”说完,举起镜子,把两人都照进去,镜中的人是那么般配,他开心地笑起来。
瑶帝搂着他道:“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前世,也是你和我,所以咱们的姻缘早在很久以前就定下了。”眼底深情似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舞动。
长街安静下来,吆喝声没了,行人不见了,一切闲杂都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消失。唯有蓝天、白云、红日、垂柳。
和他们。
白茸执起那手,放到心口,他的阿瑶回来了,那个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梁瑶又回来了。
他想笑,眼中却渐渐溢出泪珠。
然而,就在那泪珠将要掉下来的瞬间,笑容凝固。
在镜中,就在他们身后,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刹那间,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周遭嘈杂凌乱,人们如游鱼在街中乱穿。
他心潮起伏,半是雀跃半是惶恐,收起镜子正要回头去看时,瑶帝指着一个铺子问:“那个是不是就你说的卖臭豆腐的地方?”
白茸闻见味道,视线一扫,笑道:“对对,就是那,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他带瑶帝过去,把刚才之事暂时忘在脑后。
瑶帝捏着鼻子吃下一块黑乎乎的豆腐,味道嘛,不是不能接受,但远没有白茸描述的那么美味,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混合着热臭咸香于一体的奇妙滋味。他无不惊恐地想,在他的治下,百姓们竟要吃这么臭烘烘的东西,要是被史官记录下来,他不定被后世怎么评点。
然而当三块豆腐吃完时,那不怎么美好的味道似乎变得回味无穷,他觉得还能再吃下三块去。
他又要了一盘,问白茸吃不吃,后者摸着肚皮道:“刚才馄饨吃撑了,我先去对面茶坊喝茶,你吃完找我吧。”
白茸在茶坊凉棚下的四方桌旁坐定,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观察来来回回的行人。
他再没看见那道影子,想着许是眼花看错了人,放心下来,开始与玄青摆弄起刚刚买来的铜镜。“要我说,这东西最多值一百文。它前面做工还凑合,背面花纹却糙得不行,一看就是样子货。”
“您还替他不值啊。”玄青凑近耳边,“他有的是钱,云华三百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都归他一人所有,一百辈子都花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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