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有事吗?”
阿瀛道:“确实有件事要说。前些天的一个晚上,有人进到司苑司内拿过药粉。”
白茸讶然:“你怎么知道?”
“那人出来时与我撞上,一个纸包掉出来,还是我捡起来还给他的。司苑司包装毒粉时会选用印有“毒”字的纸张,很容易辨认。”
“认识那人吗?”白茸追问。
“不认识。”阿瀛道,“我见他神色慌张,肯定心中有鬼,于是悄悄跟在后面,见他去了皎月宫。”
白茸倒吸口凉气:“映嫔?!”
阿瀛又道:“不仅如此,几天前,庄逸宫的行香子来了,和许司苑密谈许久。”
白茸沉吟:“你的意思是,庄逸宫在替映嫔遮掩?”
“不无可能,听说他们关系很密切。”阿瀛说话时并不看白茸,只盯着地面。
风吹过,地上素白形成漩涡,槐花香扑面而来。
在这香气中,阿瀛恍然回到多年以前。那时,在司舆司的老槐树下,白茸受了委屈,他就站在身旁安慰,递给他手帕擦泪。彼时,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身份地位会演变到如此悬殊的地步。
“为什么没出宫,我早就嘱托过夏太妃,放你出去。”
他偏头想了想:“我不想出去,外面没有宫里好。”
白茸心中起急:“外面有自由。在外面你不是谁的奴才,不用看人脸色过活。”
“外面没有你。”他表情痛苦,既哀怨又不甘地望着对方,“没有你,要自由又有何用?”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白茸很难受,但更生气,“你的想法会害死我们两个。有些事要学会遗忘,否则永无宁日。”
“就像你会忘记以前吃的苦,忘记皇上是如何负你,然后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又或是你根本就是逢场作戏!”
白茸微张着嘴,震惊之余,恐惧更甚,上前一步,急道:“你疯了吗,快别说了,我求你忘记以前吧,而且就算是以前我也对你没有别的想法。”
阿瀛低下头沉默了,良久,重新审视那看似灼热实则冷酷的目光,说出的话饱含无奈与深情:“我也想忘记,可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就像你忘不掉皇上,我也忘不掉你。”
白茸心里不好受,眼神暗下去,不敢看前方,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那戏文中移情别恋的负心汉,面对旧情人一边说着缘分未到的屁话一边心里急切地想摆脱过去。他向两边看,随侍的宫人们离得很远,全都微躬着身子,眼睛看向地面。
又一阵风拂过,掀起衣袂。
他迎着风,借由拂面的微香传递出最不愿说的话:“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还是要说,不要再抱着虚幻的梦过活了,该醒过来了。”拂掉衣袖上的几片花瓣,继续道,“中秋前后还要外放一批人,你跟着一起出去,不会太显眼。出宫之后重新开始生活,我会给你准备好钱物,当做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阿瀛眼圈发红:“我不图这些。”
白茸抖着嘴唇:“我只有这些。”
绝望中,阿瀛往前一步,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白茸见了急忙后退数步,和他拉开距离,冷冰冰道:“华司舆事忙,本宫不耽误你时间了。”视线越过阿瀛,投射到红漆宫门上的金黄色铜环。
刻意用上的称谓让听者脸上浮现一层白霜,阿瀛说:“我不会出去,也不会开始新生活,我的生活因你而存在。”
白茸心烦意乱,发出低吼:“不要再执迷不悟。你爱的人已经心有所属,他的身体和灵魂皆属于另一人,留给你的只有一道影子。”
阿瀛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说:“尽管如此,我依然爱那道影子,想时时刻刻看着那影子。”
“你……”
阿瀛又进一步,在白茸明亮的眼中看见落寞的身影。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同时也释然了:“你不用为此烦恼,我会继续在角落里守着这份情感,不去打扰你。毕竟,这是我的心我的爱,与你无关。”说完,退后几步,撩衣跪下去,“昼妃金安,奴才告退。”
白茸无话可说,站在槐树下想了很多。如果早一些听到这番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瑶帝知道在深宫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人在觊觎他的嫔妃,会如何反应?是如同对待旼昙二人一样无可奈何,还是降下雷霆之怒?他猜应该是后者吧,阿瀛不是旼妃,没有一个入朝为官的父亲。
所以,不管阿瀛愿不愿意,都得离开,这是为了他的性命着想。
他收拾好心情,回到屋子,提笔写了几个字,让人送到思明宫去。
第152章
15 深鸣宫的秘密
庄逸宫内,昨天哭哭啼啼而来的映嫔今日依旧满腹委屈,不停用帕子擦眼角,尽管那里除了一抹淡色胭脂外再无其他。
眼见那胭脂快被蹭没,太皇太后开口:“行了,有事说事,今天又谁欺负你了?”
映嫔想着上午的叫骂,倍感羞辱,哀怨愤怒纷至沓来,一张嘴还没说话,就先发出一声啜泣,好似画本故事里屈死的美丽幽魂。“是夏太妃。”他酝酿一阵,说道,“他今早上跑到我宫里大闹一场,说的话可难听了,还带了个道士说要给晔贵妃做法事。”
几句话说得毫无因果逻辑,太皇太后眉头一紧:“把话说清楚,东一句西一句,没头没尾。”
映嫔添油加醋复演一遍,最后总结似的说:“他也太嚣张了,为个奴才对我大呼小叫。在他眼里我哪里是宫妃,分明就是他的奴仆。”说罢,悄悄去看上首之人的脸色,见那苍老的面皮越加晦暗,又加上一句,“他这哪里是对我无礼,分明是指桑骂槐,对您不敬。”
行香子在边上暗自好笑,他全程听下来还真没觉得夏太妃骂过太皇太后。然而,敢和映嫔叫板,其实也就是和太皇太后叫板。太皇太后喜欢映嫔,这一点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
果然,太皇太后听罢眉头更紧了:“他又活分了,又蹦跶了,几日不敲打就开始胡搅蛮缠。不过,他为玄青出头我倒是能理解。玄青一入宫就被他挑走,养在身边二十年,就像儿子一样。你打了玄青,他可不得跟你拼命,毕竟亲儿子已经死了,这个再有个三长两短,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说着,哈哈笑起来,浑厚的呼吸声在殿中回荡,好似活了千百年的魔王。
映嫔被这笑声吓住,不敢应声,一双眼直往殿外瞟。
笑声渐止,太皇太后品了一口清茶润嗓子,消瘦的身子往前探,灰眼珠里射出充满算计意味的光:“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映嫔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至少得骂回去吧,他刚要开口,忽然又像是开了窍,小心翼翼道:“全凭老祖宗做主。”
太皇太后淡然一笑:“那就好,可别到时候不服气。”
“怎么会呢,老祖宗做事最讲究章法。”
太皇太后对行香子道:“去银汉宫,皇上要在就请他过来。”
“皇上?”映嫔疑道,“皇上和夏太妃亲近,不会管这事的。”
“谁说我要谈这件事。”太皇太后道,“知道夏采金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么得意吗?”
映嫔说不知。
“还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以先帝嫔妃的身份管理继任皇帝后宫的人。他这是在过太后的瘾呢,所以堂而皇之插手。”太皇太后冷笑,“他过把瘾也就行了,总不能霸占着位子一直管下去。”
映嫔心里生疑:“所以,您就是要跟皇上说这件事?”
“不错,他让皇贵妃管我没意见,毕竟皇贵妃等同副后,于情于理都该如此。可他让夏太妃管,还管了这么长时间,这就说不过去了。”
“那在夏太妃之后,会是谁……”映嫔想想人选,急道,“别回头是昼妃。”
“怎么可能,他都没管过。”太皇太后不屑一顾,“我会让昙贵妃重新介入其中。”
“为什么是他?”映嫔对这个结果更不满,说道,“您忘了他是怎么跟皇上解释那道懿旨了吗?好像都是我撺掇的,其实那还不是他的意思?”
太皇太后解释:“他那时为了自保,把你拉出来当挡箭牌,行为虽然恶劣但也能理解。现在他仍是一大助力,让他掌权是好事,否则都是季氏的人在处理后宫之事,你的日子又怎会好过。”
“老祖宗,”映嫔甜腻腻地叫了一句,“上次您差点就扳倒皇贵妃了,为什么现在又不再有所动作?”
“你呀,就是心急。皇贵妃的废立岂能儿戏,就算是我出面也得有确凿证据才能指控。其实现在想想,上一次的事有些鲁莽了,我自以为有了把柄,却没料到他那么顽强抵抗,竟有宁死不屈的架势。”提起那件事,太皇太后心里也不舒服。他的确有权力做很多事,但是事成之后却没有善后措施,这才是他在绝大多时候无法轻举妄动的原因。
映嫔试探道:“那现在……”
“旁的事你不用操心,专心侍奉皇上即可。说起来,皇上也有好几日不去你那了吧?”
映嫔心虚,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太皇太后火眼金睛,如早料到一般:“不用气馁,所谓雨露均沾嘛,皇上要是一直栓你身上也不一定是好事。不过你这几天想想办法见皇上一面吧,太久不见他就真把你忘了。”
映嫔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起身告退,太皇太后并不挽留,随口道:“墨修齐封了贵侍,马上就赶上你了,你可要加把劲啊。”
他不自然地笑了。
***
自从全真子驱鬼之后,白茸晚上再没做过噩梦。昀皇贵妃更是如此,一天比一天有精神,逐渐恢复美丽容颜,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依然差到极点的心情。
就在全真子离开后的第二天,他曾专门找瑶帝说明此事。然而,他人证物证全无,口说无凭,换来的只是瑶帝将信将疑的嗤笑。
“这么说来,只有你看见那鬼是受何人驱使的了?”瑶帝问。
他信誓旦旦,眼中充满正义之光:“我没有骗人,是真的。我在梦里看见的人就是颜梦华。”
瑶帝摆手:“不是朕不相信你,实在是此事太玄乎了,而且……唉,要朕说就算了。”
他按捺住失望,说道:“陛下就算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昼妃吗?我们都是受同一人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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