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面上有了喜色,刚才的一幕算是揭过没人再提。映嫔道:“还是哥哥想的周到,那些绸缎放时间长了会坏掉,现在物尽其用也不算浪费。”
旼妃懒洋洋道:“可不是嘛,比起藏着掖着把好东西都放坏了可强得多。”
昀皇贵妃虽然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好奇,往年的贡缎只要运来就会被很快瓜分掉,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还剩下过。“两年前的不都用了,这是哪儿冒出来的?”他问。
昙贵妃回答:“您忘了吗,两年前的贡缎是分两次抵达的,先一批都用了,后来隔了几个月又到一批,只是当时大家可能都忙别的事,没顾上。”
昀皇贵妃仔细回顾,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习惯性地往下首第一个座位看去,想问问晔贵妃,可定睛一看那座位上只有呆头鹅一样的暄妃,本已经张开的嘴又闭上。
他有些失神。
这时,站在他斜后方的苏方突然俯身小声说:“两年前确实进来两批贡缎,第一批是在三月,第二批是六月,那会儿宫中正在除秽,收进库中就没人管了。”
昀皇贵妃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宫中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管这些身外之物。只是他又不明白了,这么做对昙贵妃有什么好处呢,单纯地想博个好人缘吗?
只听昙贵妃道:“我已经让人裁了布样,趁大家都在,来挑一挑吧。”说着,让人捧进一摞裁成四方形的缎子,呈在昀皇贵妃面前。“皇贵妃先请。”
昀皇贵妃随意翻了翻,本想讽刺几句,但一翻之下才惊觉这些缎子确实很好,手感和颜色质地挑不出任何毛病,不由得认真对比起来,最后选了深蓝色的提花缎子做主料。
昙贵妃道:“哥哥用这颜色是否过于深沉了?”
“不深,做件外衣长褂,颜色正好。”
昙贵妃笑而不语,蓝色,是瑶帝最钟爱的色彩。
接下来,每个人都挑了,暄妃选了藤黄,昱嫔挑了淡粉,映嫔照例选了最爱的青绿……
等各人都挑完,雪选侍怯生生问:“贵妃为何不选?”
“等你们挑完,我随便捡个剩下的就行。”
昀皇贵妃最讨厌他这副伪善的模样,随手一指余贵侍:“你家底薄,剩下的料子全拿了吧,多做些衣服。”
余贵侍就算再傻也知道这是说给谁听的,急道:“这可使不得,我怎么能多拿……”
昙贵妃一摆手:“皇贵妃是六宫之首,他的话焉敢不从。你就全要了吧,相信其他人都无异议。”
余贵侍不敢反驳,闷头不吱声,可昀皇贵妃却恨得牙痒。这话要放以前说倒也没什么,那会儿他管理后宫,是名副其实的掌权者。可现在他被夺了权,只留下个协助办理事宜的职责,再提出“六宫之首”这个词就显得有些滑稽。他咽下苦果,淡淡道:“马上就新年了,该热闹热闹了,大家有什么好点子吗,都说一说,指不定皇上就允了呢。”
李嫔问道:“是除夕宴会吗?”
“不错。上次除夕宴办得不好,皇上希望今年能顺利些,别再整出些乱七八糟的事煞风景。”
昙贵妃道:“皇上没交代过今年有除夕宴。”
“以前交代的,你不知道罢了。”
昙贵妃扫了一眼其他人:“那大家就说说吧,有什么提议?”
厅中没人说话,谁都不想夹在昀、昙二人中间出风头。过了一阵,旼妃说:“贵妃既然处理内宫事宜,不妨先拿出个想法来,我们听着照办便是。”
映嫔附和:“是啊,哥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我便好好筹谋一下,争取精彩纷呈。”昙贵妃说话时望着昀皇贵妃,后者也看他一眼,幽幽吐出几个字:“既如此就散了吧。”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章丹凑到昀皇贵妃身边:“昙贵妃最后一句什么意思,奴才怎么听着眼皮直跳。”
“哼,阴阳怪气的,让人别扭。”
苏方道:“八成又憋坏主意呢。”
昀皇贵妃想起去年之事,说道:“你们回去好好把近一年来碧泉宫内外的事捋清楚,该赏则赏,该罚则罚,千万别给别人留下话柄。另外让咱们的人在外走动时低调些,遇事谦和内敛别张扬,这段时间宁可吃些亏,也勿要逞口舌之快。”
苏方和章丹齐声应下,过了一会,其中一人又道:“刘太医的查验结果呈报上来,主子何不借着除夕宴公布于众?”
昀皇贵妃道:“有了上次的教训,我现在是不敢轻易指控他了,免得又被他戏耍。而且,刘太医的证词也只能说明颜梦华的荷花香料成分复杂致人昏沉,但这些还不足以证明香料有问题。毕竟颜梦华自己也说此次制作的荷花香可以安神助眠。所以该怎么做,我还在考虑。”
苏方道:“要不要从思明宫其他人那里入手?”
章丹道:“听说他御下极严,凡是进了思明宫的就没有人再调出。”
昀皇贵妃冷笑,心想这是因为不听话的都被杖杀了的缘故。他又坐了一会儿,估摸其他人都回到各自宫中,吩咐走小路去永宁宫。
永宁宫中,夏太妃刚用完茶点,见昀皇贵妃来了,笑道:“你怎么穿得这么素了,以前你可是最喜欢典雅繁丽的。”
“打扮漂亮了给谁看呢。”昀皇贵妃寂寥一笑,“倒是您,一点也不像快六旬的。”
夏太妃一贯喜欢高调奢华,虽比不得太皇太后,但在宫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张扬,加之他保养得当,更显得年轻优雅。此时听到暴露年龄的话,非但不气恼,反而有种优越感,得意道:“人靠衣服马靠鞍,民间如此,宫内更是如此。打扮得体,别人才能对你抱有些许尊重,若自己都不上心,其他人也势必看轻你。”
昀皇贵妃道:“难得您还有这心气,不像我,已经……”
“已经什么?”夏太妃道,“你才多大啊,就已经看破红尘生无可恋了?”
昀皇贵妃没说话,脑中闪过瑶帝的脸,热情的冷漠的愤怒的无奈的……种种面孔不断拆解又重叠,让他再难看清本来面目。
夏太妃续道:“你呀,赶紧打起精神来,莫让那棕毛看你笑话。”
昀皇贵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也就您能这么叫他了,上次看把他气得脸都白了。”两人笑了一阵,又闲谈了几句,夏太妃道:“你是来看他的吧。”
“想见,就是不知此时见面合不合适。”
“还是再等等吧。”夏太妃让人端上几盘果子,说道:“他就在西配殿二层玲珑阁睡着,这些天人是醒了,但伤还是挺重的,用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清醒的时候少。”
“您怎么给他解释的?”
“还没见面呢,只派了人过去照顾。”夏太妃剥开个蜜柑,尝了一瓣,眯着眼道,“有些话还得你亲自跟他说,毕竟以后的路你们还要携手一起走。”
以后……
昀皇贵妃闻着蜜柑的香甜,陷入一种不真实感,以前他从未想过会行到这一步,深吸一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只要能把颜梦华扳倒,怎么都好说。”
夏太妃沉吟:“那之后呢?你再跟他斗?”
“他若不挡我的路,那便相安无事,我也不会去刻意找麻烦。”
“关于这点,我倒要劝你,凡事看开些,皇上之所以迟迟不肯立后,就是因为需要考虑的太多,首当其冲的便是外戚。”
昀皇贵妃听懂暗含之意,失落道:“如此说来,我是真的毫无希望了?”
夏太妃说:“皇上一直想摆脱四大家族对帝国的控制,所以不仅你,其他人的希望也不大。”
“您的意思是……”
“扶植一个自己人上位,让他一直感念着你的好,总比到时一无所有来得实在。”
昀皇贵妃其实早就想到这些,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现实,如今话挑明了也死心了,微微颔首,眼中充满不甘与无奈,叹气道:“什么时候跟皇上说这事?”
“那就要看你找时机了,时间若对,事半功倍。而且也别急着见面,咱们要摸清皇上的态度才行。”
“难办啊,我也不能主动去提,否则皇上定会怪罪我之前冤枉他。”
“无论是你提出来还是别人提出来,这一关总是要过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昀皇贵妃为难:“我同意做这件事时就已经有了觉悟,关键是在何种场合去说才能将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
夏太妃正色:“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从现在开始时刻做好准备,一旦有了机会就一击必中。”
昀皇贵妃若有所思:“那就再等等,我敢说颜氏肯定在谋划什么,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第114章
4 映嫔的心思
除夕前几天,尚京一直在刮风,冷冽的寒气让所有人都龟缩在屋内,无事绝不出去。
毓臻宫内,火盆烧得旺旺的,但映嫔还是觉得从骨头缝里生出凉气来。“夕岚,窗户关紧没有?”他身穿狐毛坎肩,坐在热炕上,手里捧着暖炉,腿上搭着一条锦被。
“关好了,透不进一丝风。”夕岚又检查一遍,让人烧了热茶,端到小桌上,“主子是病了吗,怎么如此怕冷?”
他握住夕岚的手:“你没觉得屋里阴冷阴冷的吗?”
夕岚轻轻摇头,在他看来殿内温暖如春,稍一活动,还觉得热。
他不安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夕岚望向四周,层层彩帘垂下隔绝大半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古玩器具,藏不得半个人。他柔声道:“主子莫怕,这里没别人。”
映嫔却道:“你感觉不到的,但我能觉出来,昼嫔就隐在角落看我。”
夕岚明白过来,转身坐到映嫔边上,轻声道:“他已经死了,您别胡思乱想。”
“人死了会变鬼的,对吗?”映嫔脸上流露出恐惧。
夕岚不信这些,劝道:“哪有的事,他现在已经是一把烂骨头,兴许早赶着投胎去了,才不会逗留。”
“可……”映嫔其实也不信这些,但一想到处死昼嫔的懿旨是自己跟太皇太后索要得来的就心虚得厉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杀人凶手。“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害怕地看着夕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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