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病(近代现代)——九奉曲

分类:2026

作者:九奉曲
更新:2026-03-25 15:51:47

  午后的时光漫长,树影在二人身上慢慢爬过。
  温晟砚睡着了,趴在桌上,胳膊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练习册,他侧着脸,呼吸均匀。
  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过来,无意识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含糊:“不许闹。”
  靠过来的傅曜听话地不再打扰他。
  “傅曜。”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忽然叫他一声,“我放学不跟你一块回去了。”
  傅曜在玩温晟砚的头发,闻言,淡淡地“嗯”了声:“为什么?”
  “有事。”
  “要我陪你吗?”
  “不要。”
  温晟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自己能解决。”
  温晟砚的事就是去要钱。
  当然不是去找温安桥,而是之前兼职的那家餐馆。
  十点半,餐馆老板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忙着清点现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老板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不好意思打烊了。”
  没得到回应,中年男人这才抬头。
  收银台前是一身学生打扮的温晟砚,人比之前做兼职的时候瘦了点,头发也长了,书包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板“哟”了声:“小温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饿了吗?来来来叔给你下完面条,你将就吃……”
  “叔叔,”温晟砚开口,他目光平静,看着背对着自己准备进后厨的男人,“能不能把钱给我。”
  老板还欠他三百块,当时兼职结束,温晟砚找他要工资,男人给的理由是餐馆最近生意不好,只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隔了快三个月才给他,就这样还有三百块钱没结给温晟砚。
  温晟砚那时在忙期末考试,没工夫和他扯皮,现在有空了,才来找男人要钱。
  老板装没听见,等他从厨房出来,温晟砚还站在收银台前。
  他是铁了心要把拖欠的工资拿回来。
  老板摸了摸自己的秃瓢,试图和他掰扯:“小温啊,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没什么生意,赚不到什么钱,再说,就两三百块,这样吧,你呢这一周要是饿了就来找我,叔叔请你吃碗饭,行不?”
  “不行。”
  老板知道软的不行,想耍赖:“你这个小同学怎么这样呢?人都有难处,应该互相体谅是不是?”
  温晟砚说:“是。”
  老板心头一喜,就听温晟砚接着说:“三百,一分都不能少。”
  温晟砚软硬不吃,老板拿他没办法,他抠门吝啬惯了,对温晟砚这样的学生工是能拖就拖,之前也不是有过学生来找他要拖欠的工资,都被他拦了回去,唯独温晟砚,犟,一周能来四五次。
  眼看温晟砚大有不给钱就在这儿睡的意思,老板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掏出三百块钱甩给他。
  一张纸币掉到了地上,温晟砚毫不在意,弯腰捡起,和另外两张一起,小心收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他离开时,老板骂了几句脏话,温晟砚脚步没停,盘算着下一份兼职该去做什么。
  楼道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温晟砚扶着栏杆,慢吞吞地爬楼。
  到了八楼,他打开门,入眼的是饭桌上的几道还闹着热气的菜。
  他看向厨房。
  蒋艳红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见开门声,探出半边身子:“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温晟砚低头换鞋:“有事耽搁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爸这两天休息,我想着一起过来看看你。”
  他半敞开的卧室,温安桥拿着一本漫画出来,甩在他面前。
  啪。
  漫画书在脚边打了个转,纸张快速翻过,温晟砚瞥了眼温安桥,不知道他爸又在发什么疯。
  温晟砚早习惯了,他捡起漫画放在一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温安桥。
  餐桌上,一家三口气氛凝滞。
  蒋艳红给温晟砚夹了一筷子菜,打量他,有些责备:“在学校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学习是重要,身体垮了怎么办?”
  温晟砚戳着碗,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温安桥冷笑一声:“他?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还指望学习。”
  蒋艳红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再疯也没有你好儿子疯啊。”
  温安桥放下筷子:“年纪不大,倒是学别人早恋。”
  温晟砚看了眼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能跟谁早恋。”
  也不知道这句话踩中了温安桥的哪个雷点,刚才还算冷静的男人一巴掌扇过去,温晟砚措不及防,被扇得脸都偏过去。
  被打的那块地方迅速红肿,耳边嗡嗡作响,温晟砚缓了半天,意识逐渐回笼。
  蒋艳红在和温安桥吵架。
  “说归说你动手做什么?还嫌他学习不够累吗?”
  “他累什么?他应该的。”
  “我说你这人才是真的有病!”
  “是,他没病,他没病还和男的谈恋爱,搞同性恋!”
  温晟砚猛地抬头,眼神阴鸷。
  温安桥恰巧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温安桥眼底的愤怒和嫌恶。
  搭在桌上僵硬的手指微微蜷曲,温晟砚沉默许久,在蒋艳红担忧的注视下笑出了声。
  他扶着餐桌起身,直直地看着温安桥:“对,我有病,我是同性恋。”
  温安桥胸口剧烈起伏。
  他哆嗦着抬起手臂指着温晟砚,嘴唇张合半天,硬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压抑多时的火气被温安桥的那句辱骂彻底点燃,温晟砚反倒冷静了。
  他出言嘲讽:“没想到吧?你拼命要生个儿子,结果你儿子是个同性恋,怎么办啊,温老师,你家绝后了。”


第70章
  蒋艳红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一把将温晟砚拉到自己身后,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暴怒的温安桥对他动手。
  然而温晟砚没动,他站在原地,蒋艳红拉不动他,急得直骂:“温晟砚!”
  温晟砚充耳不闻。
  他看着温安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得比他爹还高了,父子俩面对面时,温安桥甚至得抬点下巴才能和他对视。
  “爸,”温晟砚说,“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这话换来的是温安桥的又一巴掌。
  男人这次没留力气,温晟砚被扇得一个踉跄,嘴角被牙齿磕破一块皮,饶是这样温安桥也没停手,拿起手边的花瓶砸过去。
  温晟砚迅速躲开,花瓶砸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水溅起来打湿他一半裤腿。
  “温安桥你疯了是不是!”
  蒋艳红冲过去和温安桥扭打在一块。
  温晟砚也从没见他妈这么失态过。
  一家三口,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巴掌在响,也分不清是谁的鞋印出现在身上。
  混战的最后,温晟砚被温安桥丢到门外。
  是真的丢,温晟砚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等待那阵疼痛过去。
  门内的二人还在吵,温晟砚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被磕到的后脑还隐隐作痛,温晟砚摇晃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下楼。
  楼道的灯又坏了,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凭着记忆,温晟砚走到楼下,找了个台阶慢慢坐下。
  他庆幸现在是半夜,路过的人少,没人看见他这样狼狈。
  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油渍,摔了一跤的膝盖上全是灰,头疼,腿也疼,哪儿都疼。
  温晟砚坐在台阶上发愣,手机在兜里疯狂振动,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掏出手机,低头,看着上面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接通,嗓音沙哑:“喂?”
  “猜猜我是谁——”电话那头,游娇轻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猜中有奖励。”
  温晟砚瓮声瓮气的:“猜不到。”
  他扣着裤腿上的灰,听着游娇说话:“那现在公布正确答案——当当!是妈妈哦。”
  温晟砚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了。”
  “哎,这位小朋友你怎么耍赖呢?”
  游娇那边很安静,温晟砚甚至能听见他妈妈那边有虫子在叫。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抱着膝盖,下巴靠在膝头。
  游娇还在喋喋不休:“猜对了有奖励,这样,奖励你回答妈妈一个问题。”
  温晟砚闷笑:“哪有猜对的要给出题的奖励的?”
  “当然有了,”游娇说,“妈妈问你,想不想妈妈?”
  “想了。”温晟砚吸吸鼻子,脸埋进臂弯。
  游娇轻笑:“那妈妈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话音刚落,温晟砚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丁零当啷地响。
  他愣了下,抬起头。
  不远处路灯下,游娇拖着行李箱朝他走来。
  温晟砚张了张嘴,有些迷茫。
  “……妈?”
  身后,是匆忙下楼寻人的蒋艳红。
  ·
  周天返校,温晟砚和傅曜脸上都挂了彩。
  陈烁在温晟砚和温安桥干架的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消息,火急火燎跑去温家,拖鞋都没来得及换,防盗门敲得震天响,生怕晚一秒温安桥就会把他发小给弄死。
  门开了,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游娇扶着门框,惊讶:“小烁?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陈烁伸长脖子,嘴巴里像在开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顿说:“阿姨好阿姨好久不见阿姨又漂亮了,阿姨我找砚子。”
  温晟砚坐在沙发上,衣服换了,拿着碘伏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消毒,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他抬头。
  两人对视。
  温晟砚:“哟。”
  陈烁:“靠!”
  陈烁硬是在他家住了一晚,提心吊胆的,生怕温安桥半路又回来,再把温晟砚打一顿。
  有个人陪着至少没那么疼。
  熬大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的哈欠连天。
  陈烁挂在温晟砚身上,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班长你脸怎么了?”
  傅曜面不改色:“摔了。”
  陈烁没怎么怀疑。
  他实在是很困,和温晟砚说了一声就回座位补觉。
  温晟砚靠在椅背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今天忽然降温,暴雨,雨从早上起就没停过,温晟砚的座位在里面,靠着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他对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发呆,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替他关上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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