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病(近代现代)——九奉曲

分类:2026

作者:九奉曲
更新:2026-03-25 15:51:47

  “那等会儿去。”温安桥说。
  温晟砚轻嗤一声,起身。
  温家奶奶的房间在一楼靠近烤火那间屋子的地方,老人腿脚不方便,温安桥便将母亲的房间安排在这里。
  房间里有一股异味,常年门窗闭塞,木头腐朽产生的霉味,还有老人本身的体味。
  开了灯屋子依旧很暗,温晟砚径直走向温安桥说的床头柜,弯腰翻找。
  冷空气一直往屋子里钻,温晟砚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他爹说的什么东西,屋里味大,闻得他想吐,皱着眉去开窗。
  窗外的新鲜空气进来的瞬间,温晟砚舒了口气,在窗边发了会儿呆,他转身打算继续找。
  找不到的话,他爸会让他再进来一次。
  刚转过来,温晟砚看见门边有个身影,他以为是蒋艳红,待看清那人的脸后,温晟砚全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瞳孔骤缩。
  温家奶奶,扶着门框,一双灰暗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温晟砚。
  温晟砚后背紧贴着玻璃,腰压在窗台上,寒意一点点爬上他的背。
  温晟砚呼吸加快,他努力平复着情绪,用力晃了晃脑袋,闭眼,隔了几秒再睁开。
  门口空无一人。
  棉服里那件薄短袖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温晟砚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匆忙从床头柜里翻找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塑料袋,闷头快步走出去。
  堂屋里那桌亲戚还在打麻将,粗俗下流的脏话一股脑灌进温晟砚耳朵里。
  温安桥不在,温安琪换了个姿势,垂着脑袋睡得很熟,棺材旁的长凳上只留蒋艳红一个人。
  温晟砚冲出来,脚带倒了放在一旁的塑料凳,凳子倒地的声音将那一桌亲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小心点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见他没什么事,随口安慰两句,转头继续打他的麻将。
  温晟砚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那股从他进屋起就一直存在的不适感随着这声落地声得以散去,他这才放松下来,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回到蒋艳红身边。
  温安桥让他拿的东西他一眼也没多看,胡乱甩在沙发上,和蒋艳红说了一声,上楼睡觉去了。
  长明灯的火焰跳跃两下,惊醒了温安琪。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实,窗框被风吹得“啪啪”响,听得温晟砚心烦。
  他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一晚上过去,雪完全化掉,地上全是融化后的雪水。
  温晟砚昨晚没睡好,顶着对硕大的黑眼圈一脸倦态,往门口一蹲,看着像朵快要倒下去的黑色蘑菇。
  冯秋瑶咬着刚炸出锅的小酥肉,黑狗在她身边,用嘴去叨她的衣服。
  “你昨天没睡?”冯秋瑶拿了张纸,给温晟砚递了块过去,“守夜了。”
  “没有。”
  温晟砚咬了一口酥肉,嘴差点被烫出一个水泡:“我才不会守夜。”
  陈烁靠在门框上,已经吃了好几块酥肉,吃得满嘴都是油。
  他擦了擦嘴,不甚在意地开口:“做噩梦了吧?脸色好差。”
  噩梦?
  温晟砚远远看着堂屋里那口棺材。
  倒也算不上。
  胳膊被人碰了碰,冯秋瑶凑近他,小声问:“他今天也来了?”
  谁?
  温晟砚下意识抬头。
  离他几十米的地方,换了新衣服的傅曜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还举起手机晃了晃。
  温晟砚:“操。”
  “他这什么意思?”陈烁嚼着酥肉,看一眼傅曜,又看一眼温晟砚,“你欠他钱啊?”
  “走开。”
  温晟砚拍开陈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全是油。”
  他不想和傅曜说话,奈何人家十分执着,揣着手机过来找他。
  温晟砚蹲在门口逗狗。
  黑狗跟随他的指令转了个圈,尾巴摇成螺旋桨,黑亮的眼睛盯着温晟砚,轻轻呜咽两声。
  “不冷吗?”
  听见他的声音,温晟砚下意识扭头,没看见冯秋瑶和陈烁。
  那俩货多半又去厨房偷吃了。
  温晟砚这才把目光瞥向傅曜,视线落在这人的新衣服上。
  深棕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料子质量很好,很新的款式,伍县的服装店找不出来。
  温晟砚低头看看自己的。
  几年前买的棉服,不上不下的价格,普通常见的款式面料。
  他默默离傅曜远了点。
  傅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在他对面蹲下,试着去逗黑狗。
  在主人面前听话乖巧的狗对傅曜的回应称得上敷衍,尾巴随意甩了两下,贴着傅曜的裤腿,溜进了堂屋。
  几个大人还在忙活,温安琪温安桥已经戴上了孝帽,大伯父大伯母在一旁帮着搬桌子,大伯母的一身红格外显眼。
  傅曜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双手插兜靠在墙边,对温晟砚说:“你家的那位亲戚……”
  温晟砚瞥了一眼,“哦”了一声:“很正常。你要是有个说话难听,人品道德低下的婆婆,你穿得比她更红。”
  葬礼上穿红色是大忌,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更何况穿红色的还是温家奶奶的大儿媳妇,在伏洋镇这样的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大伯母很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但奇怪的是,葬礼现场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傅曜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忙着做事,仿佛那道红色不存在一样。
  温晟砚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要走。
  傅曜跟在他身后。
  温晟砚不想理他。
  傅止山在和温安桥说话,蒋艳红在屋子另一边,见到温晟砚,招手叫他过去。
  等温晟砚到了身前,蒋艳红拿起一旁的白布要缠在他头上。
  温晟砚十分抗拒,偏着脑袋不愿意:“我不要戴这个。”
  “听话。”蒋艳红压低声音,“你爸在这儿,装也要装个样子。”
  温晟砚更不情愿,蒋艳红见他实在不愿意也没强迫,放下白布,跟温晟砚说话:“你大伯母今天,确实过分了。”
  温晟砚没出声。
  “再怎么不喜欢,人都没了,穿红色就算了,还是那么艳的红色。”
  蒋艳红叹了口气:“逝者为大。”
  她挥了挥手,让温晟砚去一边休息。
  刚踏出堂屋的门,迎面撞上了一堆人。
  温安桥急忙迎过来,温晟砚贴着墙,等这些人进了屋,才迈步走开。
  他没能得到太久的清净,大概半个小时后,新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拖着音箱出来,很快,哀乐响起,屋前的那块空地上,布置场地的人听了,侧头议论。
  音乐声太大,震得温晟砚耳朵疼,勉强从几个亲戚嘴里听出几个字,什么“做法事”“做道场”“绕棺”之类的,听得他莫名其妙。
  有亲戚瞧见发呆的温晟砚,笑着说:“等会儿你要给你奶奶磕头喽。”
  说话的男人知道温晟砚的脾气,开完这句玩笑后,匆忙转身,像是生怕温晟砚扑过来揍他。
  他离开的时候差点撞到傅曜。
  傅曜腿边跟着黑狗,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黑狗居然在冲他摇尾巴,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敷衍,而这些变化,仅仅只花了一个上午。
  温晟砚看着,莫名觉得不爽。
  他当时花了好几天才和黑狗熟起来。
  温晟砚不高兴,他讨厌的人也别想高兴。
  “挺厉害啊。”温晟砚语气不咸不淡,“它这么喜欢你,你带回去养呗?”
  黑狗听懂了,尾巴不摇了,耳朵向后贴在脑袋上,委屈地哼叫,用嘴去拱温晟砚的手,想让他摸摸自己。
  温晟砚冷着脸不为所动。
  黑狗急了,绕着温晟砚的双腿转圈,尾巴甩得比在傅曜身边还快。
  “它不愿意跟我回去。”
  傅曜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看着不停拱温晟砚的那条黑狗:“它不喜欢我。”
  温晟砚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等他细想,傅曜又说:“温叔叔在找你。”
  他注意着温晟砚的表情:“还有蒋阿姨。”
  原本因为黑狗主动过来又蹭又摇尾巴,心情好了不少的温晟砚听见他这话,脸瞬间垮下来,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是用方言骂的,语速快,傅曜好几年都没回伍县,一时没能听出他是在骂什么,但能肯定绝不是什么好话。
  不是骂娘就是骂全家。
  温晟砚进屋了,黑狗还留在原地。
  傅曜的目光凝在那个穿黑色棉服的背影上,直到温晟砚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垂眸,对上蹲在脚边的,黑狗的眼睛。
  黑狗看着他,尾巴在身后小弧度甩了两下。
  傅曜伸长手臂,摸摸黑狗的脑袋。
  “脾气真差,对吧?”
  傅曜轻声说:“不过,他长得好好看。”
  好看的人很容易得到一切。
  但温晟砚看上去并非如此。


第4章
  温晟砚进屋,发现冯秋瑶也在。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无奈和不耐烦。
  温安琪拿着两条白布过来,兄妹俩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一番折腾后,温晟砚头缠一条白色麻布,脸更臭了。
  冯秋瑶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她晨起才梳好的头发被布条压下去,没来得及洗的刘海挡住了大半视线,温安琪替她整理布条,训了两句:“又把你那几根毛留这么长!”
  “哎呀好看,妈你别弄了。”
  “别动别动……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跟你爸一个德行。”
  姑父抽着烟,面对温安琪的抱怨也只是笑笑,附和着女儿:“小姑娘嘛,留点刘海多好看,非要剪成小时候那样啊?”
  在一旁听着的温晟砚笑出了声。
  冯秋瑶瞪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温晟砚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冯秋瑶小的时候,家里忙,姑姑姑父没时间带她,以至于小学的前三年,冯秋瑶一直留的齐耳短发,几根刘海被理发师剪得稀碎,乍一看像个小子。
  作为和冯秋瑶一起长大的哥哥,温晟砚有幸目睹了妹妹头发的变迁史。
  温安桥和蒋艳红在门外,和负责“做道场”的那个男人说话。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哀乐停了,头戴一顶黄帽子的男人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掺杂着浓厚口音的公鸭嗓差点让温晟砚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
  农村的自建小楼房,屋前都有一块露天坝,温家人戴好孝帽,来到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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