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病(近代现代)——九奉曲

分类:2026

作者:九奉曲
更新:2026-03-25 15:51:47

  那只手悬在黑狗的脑袋上,狗警惕地看着傅曜,少年得寸进尺,指尖垂下,轻点了下黑狗湿漉漉的鼻尖。
  傅曜半蹲在地上,他仰起头,对着温晟砚露出一个笑容:“它也没你说得那么排斥我。”
  温晟砚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人脑子多半有病。
  “温晟砚。”
  听见蒋艳红的声音,二人同时回头。
  女人换了一件旧棉服,围着围裙朝温晟砚走过来:“怎么站在外面?”
  “喂狗。”温晟砚随手往地上一指。
  蒋艳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蹙眉,不赞同地望着温晟砚:“不许拿手指着人家,不礼貌。”
  温晟砚低头。
  原本离他有点距离的傅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脑袋离他伸出去的那根手指不到十厘米,仰起脸,表情无辜。
  温晟砚嘴比脑子快:“你他妈挤过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他妈还站在旁边呢。
  果然,蒋艳红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我没——”
  “没关系的,阿姨。”
  傅曜打断了温晟砚的话。
  他起身,一条手臂无比自然地搭在温晟砚的肩上。
  他比温晟砚高了快半个脑袋,手揽住温晟砚,力道大得温晟砚没办法挣脱:“我们闹着玩呢。”
  蒋艳红审视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似是没料到儿子和这位有钱老板家的孩子居然是好朋友。
  黑狗突然叫了一声,朝着刚来的几个人冲过去。
  “下次不许这样。”蒋艳红警告地看了一眼温晟砚,“好朋友之间开玩笑也不行。”
  说完,她快步走过去,呵斥了狂吠的黑狗。
  这次来的是温晟砚认识的人。
  冯秋瑶一身白色羽绒服,及肩的短发,刘海有些日子没剪了,被她用夹子别起来。
  她弯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一抬头,就看见她哥正抓着一个陌生男生的衣领子,看样子准备揍人。
  “哥。”冯秋瑶开口,“你干什么呢?”
  傅曜笑嘻嘻地看着面前因为表妹一句话而放下拳头的人:“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见面前的人不语,傅曜得寸进尺地往前凑近些,歪头,用一种类似于孩童的天真语气说,“因为我乱说话了吗?”
  “你在市里读了几年书把脑子读傻了?”
  温晟砚嗤笑:“傻逼。”
  他不想理傅曜,傅曜却不依不饶:“阿姨才说过不让你骂人。”
  温晟砚捏紧拳头,深呼吸几次。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
  两人拉扯间,黑狗带着冯秋瑶过来了。
  瘸了一条腿丝毫不影响黑狗的行动,它疯狂地摇着尾巴,见到许久未见的熟人后兴奋得直叫唤,用脑袋去顶冯秋瑶,冯秋瑶被黑狗顶得一个踉跄,嘶了一声,蹲下来抓住狗的两只耳朵,威胁道:“再撞我下次不来看你了。”
  黑狗呜咽几声,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冯秋瑶的手心。
  傅曜忽然笑一声。
  温晟砚看过去。
  “我先走了。”他说,“不打扰你们聊天。”
  温晟砚敷衍至极:“慢走不送啊。”
  他果然没再去看傅曜一眼。
  傅曜嘴上说着要走,却又在温晟砚身旁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冯秋瑶的打量下回到了屋内。
  冯秋瑶盯着傅曜的背影,偏头去看温晟砚:“那人谁啊?你同学?”
  “不认识。”
  “不认识还来找你说话?”
  温晟砚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十点半的车。”
  冯秋瑶拍拍黑狗的后背,起身伸了个懒腰,抱怨道:“我妈一直打我电话,催个不停,真是的……我衣服都还没看完呢。”
  她四处看了看:“我妈呢?”
  “在里面。”温晟砚对着身后的二层小楼房抬抬下巴,“进去吧。”
  灵堂里的亲戚吵吵嚷嚷,温晟砚带着冯秋瑶进门,温安琪手里端着长明灯,躬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母亲的棺材下。
  长明灯燃烧着,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吹进屋来的风吹得摇晃不止。
  温安琪挡在风口前,见到冯秋瑶来了,两只浑浊的眼睛在女儿身上的新衣服停留了几秒,移开视线。
  “回来了?”
  “嗯。”
  冯秋瑶双手插兜,半个身子躲在温晟砚身后。
  她小声:“怎么那么多人?你都认识?”
  “我认识个屁。”
  温晟砚压低声音:“你爸不是说你这个寒假一直待在老家吗?你去,代替我去跟他们打招呼。”
  少女干脆利落地骂了他一句:“滚。”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
  “大一岁的哥哥叫什么哥哥。”
  “冯秋瑶——”
  “温晟砚——”
  兄妹二人同时压低声音,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叫出对方的名字,面面相觑,三秒后,终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在亲奶奶的葬礼上笑多少有些不合适,温晟砚敛去笑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姑姑和父亲。
  大伯父家的堂弟跑过来,比起温晟砚这个不怎么搭理他的哥哥,他更喜欢和冯秋瑶一起玩。
  大伯母在堂弟身后胆战心惊地看着。
  冯秋瑶今天没心情应付堂弟,从兜里摸了颗糖出来,连哄带骗把人送回了大伯母身边,嚼着糖块,和温晟砚挤着在火盆前的木凳上坐下。
  陈烁也跟过来,见到冯秋瑶,很意外似的:“哟,咱们大忙人冯秋瑶妹妹终于回来了?”
  “你也滚。”冯秋瑶头也没抬,手机玩得飞起。
  陈烁嘿嘿笑着,和冯秋瑶一左一右地挤在温晟砚身旁。
  温晟砚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皱眉:“很挤。”
  冯秋瑶才不管:“旁边有亲戚,我不去,让陈烁去。”
  陈烁抱着温晟砚的一条胳膊,就一上午的功夫,大嘴猴睡衣蹭了一身灰。
  他听了冯秋瑶的话,不高兴了:“怎么个意思?你都不坐过去我为什么要过去?”
  “你帅,你过去他们肯定喜欢你。”
  “得了吧,你前两天还跟温晟砚说我笑起来像大嘴猴。”
  “那温晟砚坐过去。”
  温晟砚拨弄着火盆,语气冷漠:“再废话你俩都给我坐过去。”
  男生面部轮廓柔和,下巴偏左快要接近脖颈处的地方有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五官比例像是按照教科书里的案例图片长的,单拎一个出来看或许不够,组合在一起倒是不错,但这份“不错”最多维持五秒,一旦温晟砚开口,因为对方外貌而产生的一点好感将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消耗掉。
  温晟砚将火钳从盆里拔出,丢在脚边。
  葬礼才刚开始。


第3章
  荆河村的习俗,人死后棺材要在屋子里停放两天,第三日下葬。
  今天是第一天。
  傅止山在晚饭前带着傅曜离开了温家。
  温晟砚抱着棉被,眉头微蹙,看着面前的人。
  傅曜依旧笑脸,举着手机,露出的微信二维码在温晟砚眼前晃了一圈,也不说话,大有一副对方不同意加自己好友就不走的既视感。
  温晟砚这下是真的确定了,傅曜有病。
  他急着去帮忙铺床,温安琪和大伯父一家这几天要在这里住,两层楼的空房间腾出来勉强够住,温晟砚不喜欢和别人挤一间房,哪怕陈烁提议他这几天可以住到他们家,他也拒绝了。
  “有事?”
  “嗯哼。”
  傅曜看上去心情不错:“我听温叔叔说,你就在一中念书?”
  一中是伍县唯一一所在县里的高中,另外两所,一个是职高在郊区,一个是艺术生较多的三中,在伏洋镇的中心广场附近。
  温晟砚不明白这家伙想做什么,胡乱点头,谁料对方得寸进尺,往前走了几步。
  温晟砚下意识后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墙灰因为衣物摩擦的动作掉落下来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墙体,在温晟砚的黑色棉服上留下几道白色痕迹。
  “好巧,”温晟砚听见傅曜说,“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他晃了晃手机,摁了下屏幕,快要息屏的手机再度亮起:“加个好友?温晟砚?”
  灯泡在二人头顶亮着,昏黄灯光下,稍矮的那个影子侧过身,径直从傅曜身旁掠过。
  随着温晟砚离开的背影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句话:“不加。”
  在温晟砚家过夜的人不包括陈烁和冯秋瑶。
  前者是因为住得近,走路不到三分钟就能从温晟砚家后面几十米的小楼房赶过来,后者是因为不想,准确来说是不想跟已逝的外婆共处一室。
  今晚守夜的是温安琪温安桥两姐弟。
  蒋艳红自然也在。
  温晟砚铺好床,待他出来,傅曜已经走了。
  大伯父一家早早睡下,小堂弟趴在大伯母肩上,睡得口水流下来。
  面对温晟砚时,大伯母总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明明她才是长辈,和温晟砚对上,反倒成了气势弱的那一方。
  温晟砚才懒得理会。
  在他眼里,亲戚分为两类:姑姑一家,和“一堆爱嚼舌根的癫公癫婆”。
  堂屋里亮堂堂的,几个亲戚凑了一桌麻将,温晟砚听不懂那些碰吃胡,他连斗地主都能连输二十把,被陈烁嘲笑刮彩票都只能倒贴。
  麻将桌白烟不断,温晟砚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蒋艳红面前。
  蒋艳红在打瞌睡,被温晟砚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温晟砚在身旁坐下。
  “怎么还不睡?”蒋艳红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十点半了。”
  “不困。”
  温晟砚递给蒋艳红一条薄毯,看蒋艳红披在腿上,视线落在奶奶的那口棺材上。
  棺材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放在仓库里,长明灯在地下燃烧,温安琪裹着棉服靠在墙上,小声打着呼噜,温安桥守在另一边,离妻子儿子坐得很远,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望着棺材,突然开口:“妈屋里那床头柜是不是还有些东西?”
  他说着,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扣指甲。
  蒋艳红推了推他,低声:“砚砚,去奶奶房间拿出来。”
  温晟砚头也没抬:“腿坐麻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