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近代现代)——酒绿

分类:2026

作者:酒绿
更新:2026-03-25 15:45:58

  “对不起。”
  “只是孟予声,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往后退。”
  随后,他重新提笔,写完了那副字。墨迹凌乱而潦草,他看也没看,直接揉成一团。
  动作太大,压边的白玉镇尺发出清脆的落地声,当场碎成两截。
  脚边的年糕被吵醒,慢悠悠踱到镇纸边。
  小家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顾自玩耍起来。
  岳幽蹲下去,轻轻摸她的头,缓慢而悠长吸了口气:“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35章 无常
  孟予声这两天格外安静。年年除夕都是如此,孟云涛没觉得异常。
  傍晚开始下雨,一直到夜里还没停歇。绵密的春雨攒在叶片上,滴滴答答响到半夜。
  除了阁楼,家里每盏灯都亮着。这是除夕的习俗。
  孟云涛静坐了片刻,他披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往阁楼去。
  柜子的最上层放了书籍和信件。一打开,旧书的味道混合着樟脑丸气味,充满了狭小逼仄的空间。
  虽然做了防潮防虫措施,但一年未开封检查,还是有损坏的痕迹。
  有的信件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有的信件墨迹俊逸,神采飞扬。
  一封封重叠在一起,有些是追求妻子的情书,有些是儿子寄回来的家书。
  时隔经年,他依旧记得写信和拆信的心境。
  孟予声曾经提出把这些旧物搬下楼。孟云涛不让,他只允许他们一年中的这一天沉浸在悲伤和怀念里。其他时候要打起精神认真生活。
  灰尘在手电筒的光速中飞舞,他却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如夜色中的远山,孤寂而沉默。
  “来啦。”孟云涛头也不回,“门关上,雨飘进来了。”
  “吱呀——”孟予声走到他爷爷身边。
  孟云涛:“长明灯还亮着吗?”
  “亮得好好的。”孟予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手边的书信翻看,“这几封以前没见过。”
  “嗯,前阵子翻出来的。”
  孟予声安静看着,不禁感慨:“我爸年轻时候很喜欢她。”
  “你奶奶身体弱,小辉生下来瘦瘦小小的。到了上学的年纪,比同龄人矮一截,没少被班上同学欺负。”孟云涛沉浸在往事里,“小凌性格豪爽,路见不平,帮了他一次。”
  “后来他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孟云涛怀念道,“大人问起,就扭扭捏捏涨红脸。我和小凌父母商量一番,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孟云涛那时并不知道她不愿意。他儿子孟程辉却知道她有心上人,不愿意嫁给自己,可他就是想和她结婚。
  两人到成婚年纪,已经进了新时代,不兴娃娃亲了。孟云涛在家里提了一句,取消这门婚事。
  “我第一次看见你爸态度那么强硬,非得是那个人,不然就一辈子不结婚。我和你奶奶当时很忧心,怕怕她家不同意,怕小凌不同意。”孟云涛望着漆黑的夜幕,“她家里对你爸很满意,认为你爸有份正经体面的工作,性格又好、还顾家。”
  “她不是自愿嫁给我爸的?”孟予声始终不理解,她对现任丈夫的堪称病态的感情。
  “是自愿的。”孟云涛叹了口气,“直到她提出离婚,我才知道陈家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陈凌中专毕业那天,学校来了个临时代班的大学生。那时候大学生很少见,更何况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她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后来他们私定终身,各自回去劝说父母。
  男生家在偏远的小村庄,家里除了他,还有一对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姐姐。陈家知道后,坚决反对,矛盾最严重时,他们将陈凌锁在了家里。
  然而她还是逃了出去。
  陈家觉得不光彩,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偷偷去找。
  不曾想两天后,她自己回来了。不仅如此,态度还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答应了孟家的婚事。
  “嘭嘭嘭——”,十二点一到,烟花和鞭炮声同时响彻云霄。
  五光十色的焰火透过天窗,映得阁楼明暗交织。
  “那个男的没去见她?”
  孟云涛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该责怪她吗?”孟予声一时有些迷茫。
  “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孟云涛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晃,“全告诉你了。上一代人恩怨和小辈没关系,不要为难小默,知道吧!”
  月初那几天夜里雨大,他半夜起来挪月季,抱着花盆摔了一跤。摔到的部位时不时疼一下,走路没以前利落。
  孟予声连忙去扶:“知道了,我又没怎么他。爷爷,我们得上医院看看。”
  老爷子瞪他:“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我好着呢!”
  “那今年我们不出去拜年了。”
  “那怎么行?”他爷爷没好气地赶人,“回去睡觉,明早起来包汤圆。”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们没能聚在一起。
  救护车离开时,陈予默刚起床。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撞得七零八落,月季根系裸露,泥土散落满地。
  老王火急火燎跑过来,只看到兵荒马乱的院子里,站着个陌生少年。
  他盯着陈予默看了片刻,越看越面熟:“你是陈凌的孩子吧?”
  陈予默警惕地扫他一眼,没吭声。
  老王:“声声联系不上,你知道老孟在哪家医院吗?”
  这时,陈予默的手机响了,孟予声让他帮忙把爷爷的证件带去医院。
  老王站在边上听了全程:“我给他带过去。他们家肯定无暇照顾你了。你先回自己家啊,大过年的。”
  出入医院对陈予默来说是家常便饭,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照顾他爸了。
  陈予默冷不丁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拿了证件,联系上师姐,孟予声以最快的速度办好转院手续。他以为他爷爷只是有点骨质疏松,他以为积极治疗很快就有改善。上次在二院开的药已经吃了一半。
  谁都没有想到,老爷子搬花盆摔的那一跤,会让他髋部骨折。
  因为发现得晚,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只能被迫采取保守治疗。
  上次手术还没修养好,这回更是元气大伤。老王来看了一眼,捂着眼睛出去的。离开时拍拍孟予声的肩膀,让他注意身体,要是他垮了,就真没人照顾老孟了。
  四周的声音和光线变得遥远,孟予声坐在病床边,迟钝地点头。
  陈予默不知何时进了病房:“孟爷爷醒来看见你这样,只会更难受。”
  孟予声没有反应,目光虚虚地落在病床上。
  一进医院,陈予默显出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冷漠。他身上那点仅剩不多的生气被吞噬殆尽,仿佛一汪死气沉沉的深潭:“家属的态度决定了病人的态度——还是说你和我一样,盼着重病的家人早点死?”
  孟予声忌讳这个字,皱着眉抬眼。
  陈予默:“我道歉。缴完费了没,还差哪些手续?我留在这里,你去吧。”
  他表情很淡,平直的语气透着淡漠。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不太像。
  孟予声深深地看他一眼:“谢了。”
  下楼吹了会儿冷风,他慢慢冷静下来。情绪稳定了,却犯了烟瘾。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答应岳幽戒烟,烟盒和打火机都上交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是他自己要求冷静一段时间,没想清楚前,不该贸然打.欲.言.又.止.扰。
  这个节骨眼,他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满心满眼全是他爷爷的身体。
  病人需要卧床牵引两到三个月。医院床位紧张。几天后,孟予声不得不将他爷爷送进疗养院。
  他师姐介绍的地方,设备先进,医护专业水平也不错。
  但是孟予声放心不下,每天守着,生活重心全放在了他爷爷身上。
  孟云涛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每天强打起精神和孟予声交流,一再劝他别每天过来,这里有护工,能照顾好他。
  长期卧床会有并发症。短短一周,老爷子瘦了一圈。孟予声既心疼又无奈,在他爷爷面前摆出乐观姿态,除了疗养院之后,独处时间越发多,人越发沉默。
  孟云涛要强,不肯定让别人照顾,感觉身上能使得上力,就会试着动一动。谁劝都不听,还不让告诉孟予声。
  卧床第十天,他妹妹来看他,他咳嗽着坐起来,精神翼翼地聊了一小时。
  谁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的清醒时刻。
  病程进展太快:一开始只是肺炎,后面引发全身感染,最后插满管子躺在ICU。
  病危通知书一天下几次,一个个坏消息利刃一般割着他的心。他几近冷酷地压下全部感受,让医生安排转院。
  医生让他师姐来劝,转院没有意义,病人很有可能坚持不到另一家医院,提醒他早做打算。
  亲戚朋友到齐了,姑婆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劝:人都绕不过这一关,与其看他这么挣扎这么痛苦,不如就放手让他走。
  王爷爷跟着劝,他们几个老伙计说好了,这辈子已经没有遗憾,真到了那一天,不要徒增痛苦,潇潇洒洒痛痛快快地走。
  可孟予声不同意,用上了所有的治疗手段,非要爷爷好起来不可。
  只要他不放弃,爷爷就一定能挺过来。


第36章 别离
  孟云涛没能熬到下一个春天。
  馒头山要发展旅游,不允许用作墓地。同时出了公告,旧坟需在规定时限搬迁。
  遗憾一重接着一重。
  孟予声无法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馒头山。
  不得已,只能葬在墓园,连同迁过去的坟墓一起。
  没有举行葬礼,孟云涛下葬之后,孟予声离开了岛上。
  刘朗、陈凌、陈予默都联系不上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孟云涛病中,来慰问过的亲戚朋友都收到了孟予声的感谢信。
  更亲近一些的,收到了他的快递。
  刘朗知道这场变故,让孟予声的积蓄所剩无几。因此在他提出要找买主时,主动帮忙。
  于是收到的快递是那辆奥迪A6的钥匙和他在年货节买的猫粮;胖子收到了宝宝益智玩具,同样是年货节买的;陈予默则是房子钥匙,附带纸条:房子随便住,记得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而陈凌,则是她写给孟云涛的欠条。
  他处理好所有事项,给每个人留了东西,除了岳幽。
  没有分手,没有告别,只有一句“对不起”。
  他就这样消失在岳幽的生活中,仿佛黎明前路面升腾的薄雾,见不了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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