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古代架空)——桃白茶

分类:2026

作者:桃白茶
更新:2026-03-23 10:32:11

  倒是小皇帝,仿佛借着他这张脸,忆起了故人旧事。
  他再次望向怀月,轻声道:“左右闲来无事,怀月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听朕讲一个故事?”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母后还躺在榻上生死未卜,怎么就闲来无事了?
  楚淮序很是无语,却也不能直接拂了小皇帝的面子,只得道:“陛下请说。”
  “其实朕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们那时候,地位悬殊太大了,他是先帝捧在手心的小孙子,而朕是不受先帝待见的皇子。”
  “我们俩在宫里的处境天差地别,朕甚至都不能随随便便靠近他,直到有一年冬天……”
  

第125章 小皇叔
  那年冬天楚明焕五岁,母妃生了病,伺候的宫女却迟迟没有替他们去找太医,只因母妃早已被皇帝厌弃,谁也不将他们母子俩当回事。
  母妃烧得神志不清,连楚明焕叫她都不应声了。
  楚明焕心里着急,便趁着宫女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钟灵宫,想自己去找人求救。
  然而帮忙的人没找到,自己却被正在堆雪人的几个小孩给拦住了。
  这里面的人,除了有他的两个皇兄,其他几个按规矩都得叫他一声皇叔,他年纪虽然小,辈分却不低。
  然而只因他的母亲是宫女出身,因为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宫里这些习惯了捧高踩低的人就谁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尤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些受尽宠爱的小贵人们。他们拿雪团砸他,将他推倒在雪地里,把雪球从他领口灌进去,将他的脑袋埋在雪里……
  雪太冷了,那样的寒意简直是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楚明焕又冷又怕,不住地挣扎。
  而就是在这样的僵持挣扎间,楚明焕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雪人,一屁股坐坏了一个,脚蹬掉了一个。
  这可把几个皇子皇孙气坏了,他们借口楚明焕将自己的雪人撞倒了,就要他做他们的雪人。
  楚明焕当然不肯依,可他们人多势众,自己根本打不过,也不敢打。
  “你不是要请太医嘛,这容易,只要你乖乖给我们当雪人,等到晚上我就叫太医去给你母妃瞧病。”
  “但你要是敢跑,我就叫人把你的腿打断,再把你栽雪地里,也是一样的。”
  这番威胁的话起到了作用,楚明焕不敢再跑,反正本来也跑不掉。
  他蹲在雪地里,抱着膝盖,而那些人哈哈大笑着将雪往他身上堆,冰冷的雪团子一次次从衣领里漏进去,冻得楚明焕止不住地打哆嗦。
  十三皇子狠狠踢了他一脚:“动什么动,刚堆上去的又掉了!你怎么这么没用!”
  楚明焕感觉自己要冻死了,但他不敢反抗,因为一反抗就会换来更加粗暴的对待,他很怕。
  没有人会帮他,即便他今天死在这里,也无人在意。
  楚明焕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但到了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冷了。
  是身体动僵了。麻木了。
  就连意识也逐渐迷糊,耳边的笑声和闹声仿佛离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什么,叫他听不清。
  我就要死了吗?
  我会死吗?
  有没有人救救我……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却根本不敢抱有任何的期待,因为没有人会救他。
  在这座幽深巨大的皇宫里,死他这样一个人,就跟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谁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死活。
  但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耳边忽然朦朦胧胧地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而正是因为这道声音,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暴行瞬间就停止了,那些皇子皇孙们顾不上他,纷纷朝来人围了过去。
  他们对他有多残忍、多高高在上,对那个人就有多殷勤。他们围着他笑,围着他哄,一派和气良善的模样,仿佛刚刚欺负楚明焕的根本不是他们似的。
  楚明焕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正在走近的一个少年,身上披着用雪狐的皮毛做的大氅,皮肤却比兜帽上的狐毛和脚下的雪还要白。
  楚明焕见过这个人,他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母妃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在宫里要讲究规矩体统,不能做不该做的事情罗列过一大堆。
  可这些规矩体统在这个人身上却似乎总会失去约束力,楚明焕偷偷见过对方很多次,每一次这人都把那些体统甩在身后,将宫里闹得一团乱。
  比如他会爬树摘果子,比如会放很漂亮的蝴蝶风筝,再比如爬在屋顶上不肯下来,一大堆的太监宫女在底下急得团团转,他却仍旧肆意地在屋顶上跑啊跳啊。
  他的笑声总是能传出去很远,叫人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连楚明焕都被吸引着跑出来看。
  他那时候常常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活成这个样子,这样的自由,这样的洒脱。
  他甚至忍不住问过照顾自己起居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睨着眼,用尖细的嗓音说:
  “哼,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小贵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这样的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还妄想什么,真是痴人说梦。”
  是痴人说梦吗。
  或许是吧。
  他和母妃朝不保夕,有没有命活下来都未可知,谈何自由,谈何随心。
  他偷偷地羡慕那个小贵人,也嫉妒小贵人。
  可是现在,那个金枝玉叶的小贵人弯下腰来,朝他伸出手:“你不冷吗,起来。”
  楚明焕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敢动。他怕他们又会扑上来,把他蒽回雪地里,太冷了,雪呛进口鼻,他会呼吸不过来。
  而且他的手应该很冷很冷,这样冷的手若是碰到了小贵人,一定会冻伤他。到时候皇帝会生气的,他和母妃更没有好果子吃。
  那小贵人却笑了笑,眉眼弯成很柔软的弧度,接着也不再问楚明焕的意思,直接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楚明焕那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冻僵了,站都站不稳,那小贵人便将他抱起来,吩咐身后的太监:
  “快去准备些热水,再请王太医来!”
  小贵人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是楚明焕从未闻过的味道,特别好闻。也叫人安心。
  他下意识攥紧少年的大氅,打着哆嗦、艰涩地说:“母妃……生、生病了……”
  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嗓子似乎都被冻坏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刀刃在剐嗓子。
  “嗯,知道了,”少年垂眸,轻声安抚他,“我会请太医去看,你就好好睡一觉吧,小皇叔。”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调侃,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楚明焕脸上一烧,不敢再去看他,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26章 茧子
  再醒来时是被热醒的,寝宫里烧着地龙,他又被盖了三条被褥,热得满头都是汗。
  有清朗的少年音问他:“醒了?”
  楚明焕循着声音望过去,对上小贵人的笑眼,后者正坐在床边看书,身上的大氅已经换下来,只着一身白色的单衣,见楚明焕醒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床榻不安。
  他用手掌测了测楚明焕的额温,又比较了下自己的,眉头拧了拧,说,“好像还是烧。”说完他喊来守在门外的太监,“小顺子,去将药端过来。”
  “是。”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等等……再拿一碟绿豆糕,要昨日吃的那种。”吩咐完小太监,他转身朝楚明焕解释,“那个绿豆糕好吃。”
  楚明焕被冻傻了,愣愣地点点头,小贵人便笑了,伸手摸他的头:“你怎么傻乎乎的,难怪会被人欺负。”
  话题转到这上面,楚明焕想起了被欺负的那些经历,莫名其妙红了眼睛。
  他其实很少哭的,被人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如果每次都要哭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将身体里的眼泪哭干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哭。恍惚中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还在梦里,这个梦太好了,有暖和的地龙,柔软的床榻,还有一个关心他的少年。
  可梦越美好,楚明焕就越想哭,他怕自己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发现他不曾到过那间温暖的寝宫,不曾有人救过他。
  他仍旧蹲在雪地里,周遭仍旧充满了恶意和嘲弄。
  小贵人被他的眼泪吓住了,竟慌乱地用手去接:“你怎么哭了啊,别哭别哭,是不是身上难受,药马上就来了,喝了就好了……”
  结果越安慰他就哭得越厉害,小贵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一声声地哄他。
  楚明焕到底受了寒,气力不济,哭着哭着干脆在少年的怀里睡着了。
  “……那次朕在他的寝宫里住了三天,直到身上的烧退下去才回去,中间朕回去看过母妃一次,那人没有骗朕,母妃也在喝药,已经能坐起来了。”
  “这对那时的朕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所以回去看母妃时朕本来不想再去打扰他的,但被他给捉回去了,他说钟灵宫条件简陋,不利于养病。”
  “怀月,你可能不知道,”小皇帝看着怀月的眼睛,眉眼间浮着淡淡的笑意,“那三天是朕出生之后过的最快乐的三天,朕永远铭记于心,也永远感激他。”
  “如果没有他,朕和母妃可能早就死在那年冬天。”
  而且在那之后,他虽然依旧不受宠,身边的太监宫女们却不敢再轻贱他,照顾得比从前仔细多了。
  楚明焕知道,那必然是因为他们都被人敲打过了。会这样做的人是谁,楚明焕不用想也知道。
  “朕欠那个人一条命,如果他还在,朕想让他知道,朕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弱小到可以被人随意欺负的小孩子,朕已经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也会还他一个公道。”
  “那个人是先帝捧在掌心的珍宝,善良、随性,有意或者无意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对于他来说朕或许只是其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个,帮过就忘了。”
  “可朕没办法忘,朕一直记得。朕……对不起他。”
  皇帝说完这番话之后很久没有开口,怀月同样没有说话,两人默契地将注意力落到里间的太后身上。
  一个宫女抱着满是血水的铜盆步履匆匆,春信还在不住地用手绢替太后擦血。
  怀月忽地笑了一声,在楚明焕望向他的时候,说:“陛下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记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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