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近代现代)——魏嗨嗨

分类:2026

作者:魏嗨嗨
更新:2026-03-22 12:19:25

  我蜷缩起来,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你应得的,陈西迪,应得的。
  可是他受够了,他离开了。
  膝盖跪在水泥地上,手也着地,我将自己撑起来一点。
  步履蹒跚,衣衫污秽,神情恍惚,类似于标准的醉鬼。我把脏污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到地上,靠着车缓了半天神后,我打开后车门,把干净的扎木聂拿出来,抱在怀里。
  杭城的夏夜很温暖。
  但我觉得自己要冻死在那个夏夜了。
  抱着扎木聂,走到住处,很近的一段距离,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想张一安淋到了那场雨,就在半个月前,然后他生病了,咳的很厉害,也不去医院。
  他之前得过肺水肿,还是在高原得的,现在还有后遗症。
  可能是我抛下他之后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在杭城还订了一把琴。
  我想起在边巴家弹扎木聂,弹完后张一安就靠在我身边,说,喜欢这把琴?等我送你一把。
  因为我上手快,张一安还说,哇,陈西迪,音乐小天才。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住处,我把扎木聂放在沙发上,揭开毡子,露出美丽的琴身。张一安订这把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想要送给我吗。即便我不告而别,张一安还是来到了杭城,想要找到我,把琴送给我。
  他在杭城两年,终于在一场大雨后离开了。
  那么热情的张一安,那么固执的张一安,终于离开了这座让他心灰意冷的城市,离开了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烂人。
  这不是你从最开始就在期待的事情吗,陈西迪?
  现在如你所愿了。
  张一安什么也没得到,张一安什么也不要了。
  我慢慢将扎木聂扶起来,调好音,凭借残存的记忆弹了几个音。还是挪威的森林,但是手指不太听使唤,弹出来的音断的不成样子,我也就住手了不再弹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抽离,水盆中的蚂蚁再次突然悬空。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于是翻身起来去找药瓶。
  那些药被我很整齐地摆在矮柜上,矮柜旁贴着便利贴,每天吃什么,吃几粒,什么时候吃,间隔几天要换什么,哪个要减量,哪个要停用,都记的很清楚。墙上挂着每日服药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表格都打上了整整齐齐的红勾。
  我想好起来,我太想好起来了,我太想爬上去了。
  可是现在上面没有人在等我。
  想到这里我手颤了一下,没拧开药瓶。
  我又用力拧了拧,还是被我拧开了,我倒出几粒放在手心。
  他离开了。
  我闭紧眼睛,攥紧药片,驱逐脑子里的声音。
  不管张一安如何,我还是得爬上去,我总得给他一个解释。所以陈西迪现在去接水,把药喝下去,明天照常工作,你还得去找他,快点喝下去,快点喝下去,现在就咽下去,别接水了,没有水也要咽下去。
  他不要了。
  我把药放进嘴里。这时我有点后悔,应该先接点水过来,要不也不至于干咽。几粒药片差点卡死我,我蹲下来,闷闷咳了一阵,总算咽了下去。
  很好,非常好,现在喝第二种。
  我学聪明了点,缓过来后先去接了杯温水,第二瓶药拧开的很顺利,这次是两片。我将药放在手心,准备仰头吞下。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陈西迪。”
  我的手僵在半空。
  “可以教我吉他吗?”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咬得越来越紧,然后僵死一般朝身后望去。
  张一安很乖巧地站在我身旁,拎着那把我送给他的吉他,有些烦恼地拨了两下,对我说,好难啊,陈西迪,你是怎么弹的那么好的?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又凑近了一点,教教我吧,拜托了。
  幻觉吧。
  我想,幻觉。没事,先吃药,明天去看该死的精神科,问问医生出现幻觉怎么办,然后再开一堆新药,再吃就好了,快吃,快——
  怎么不说话啊,陈西迪,和我说两句话吧,我一个寒假没有见你了,我好想你。张一安凑过来,朝我笑笑,你有想我吗陈西迪?
  吃药,吞下去,快。
  我听见脑子里有声音在尖叫警告,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茫。
  “说话啊,陈西迪,告诉我答案。”张一安神色有些恼,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还不说?是要我走吗?”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绝望,很无措,很认命,近乎哽咽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
  “我有啊,我有想你,张一安。”
  我想你,很想很想。
  张一安耳朵尖有点红,问我,真的吗?不要骗我。
  我闭上眼。
  药片从我的手心滑落,掉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有什么我自以为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然后就此溃堤,再无力挽回。
  “不骗你。别走,不要走。”
  “求求你。”


第56章 张一安
  陈西迪洗澡还是好磨蹭。
  我半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往后跳,两点多了。
  时间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七年前那么快地将陈西迪从我身边带走,现在又突然还回来。几个小时前我只不过是带着梅子和小邵去阿里曲跨年,那时我不会想到,等我再走出阿里曲的时候,身边会跟着一个陈西迪。
  浴室的门咔吧响了一声,陈西迪擦着头发出来,我从沙发靠背上探头看向他。陈西迪看到我的时候,表情空白了一瞬,擦头发的动作也缓下来。
  我说,洗好了?
  陈西迪回过神,像是忐忑确认了什么,肩膀松懈下来,很开心地朝我笑笑,说,好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洗澡,走到浴室门口,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紧盯着我的后脖颈。我冷不丁猛回头,正撞上陈西迪的视线,陈西迪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别开目光。
  我叫他,陈西迪。
  陈西迪又若无其事把视线转回来,嗯?
  我指指斗橱,说,吹风机在橱子里,第一格,自己吹吹头发。
  陈西迪点点头。
  浴室里面弥漫的热气还没散去,我打开热水,温暖的水流从头上浇下,我在水流中闭上眼睛。空气中有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薄荷,我想起是当时超市打折顺手买来了,很大一瓶家庭装,我用了好久。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味道,提醒我就在几分钟前,陈西迪也在这里冲过澡,也用了薄荷味道的沐浴露。陈西迪习惯是把沐浴露搓出泡沫,然后涂满全身,再慢慢冲干净。
  我睁开眼睛,朝身下望去,有东西不太受我的控制,要昂首挺立的意思。
  不至于吧,我想。
  然后我定定看了两秒钟,仰头叹了口气。
  我出来的时候,陈西迪吓了一跳,说,你脸好红。我没看他,说,是吗?浴室通风有点一般。
  谢天谢地陈西迪没有继续浴室通风的话题,他说,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没找到吹风机。
  这时我抬头看了陈西迪一眼,他头上还堆着毛巾,发根已经干了一点点。
  我说,没找到你不知道叫我吗?就这么一直晾着?
  陈西迪说,还好,屋子里挺暖和的。
  我不知道该回陈西迪什么,走上前拉开橱子。我想不可能找不到啊,我没有乱放东西的习惯,一般用完什么都很快放回原位,怎么会找不到,我上次放错地方了吗?
  等橱子拉开,吹风机好端端躺在里面。
  我看着吹风机,又回头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眉毛扬起了一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原来在这里。
  我说,是本来就在这里,你找东西的时候睁眼睛了吗?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帮我吹吹头发吧,张一安。
  看我没动作,陈西迪笑容收敛了一点,有点不安,又小声问了一句,可以吗?
  我在心里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一般我认命前就会习惯性这样叹口气。我把吹风机拿出来,对陈西迪说,椅子上坐着去。
  陈西迪的头发还是很柔软,像黑色的水流掠过我的指缝。陈西迪的头发在我手下慢慢变得蓬松,最后变成了某种越冬小鸟的绒毛触感。
  应该是热风的原因,我的手心很热,一路传到心脏。
  陈西迪这时仰头看向我,说,我晚上睡哪里?
  陈西迪头发干了,我开始吹自己的头发,陈西迪还坐在我身前的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我,等着我回复他。
  我说,反正就一个卧室,而且这是我租的房子,我不要睡沙发。
  陈西迪抿住嘴,语气有点失落,好吧,那我睡沙发。
  听到这里,我把吹风机关了,低头看着陈西迪。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陈西迪有点诧异,你这就吹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吹风机塞陈西迪嘴里。
  我说,吹好了,拿着你的被子,滚到沙发上去。
  我到卧室给陈西迪拿被子,陈西迪就靠在卧室门上,看着床,说,你床还蛮大的。
  我把被子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有点狼狈地接住,说,看起来床垫也很舒服。
  我把枕头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赶紧腾出来一只手,拽住枕头。
  我说,对啊,很舒服,去睡你的沙发。
  陈西迪就开始笑,脸埋在枕头和被子里,要不是靠着门,我都怀疑他会笑着笑着把自己笑栽倒。我说,快三点了,陈西迪,你笑够了没有?
  陈西迪咳嗽两声,恢复严肃的表情,问我,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我说,行,你睡这里,那我去睡沙发。
  陈西迪说等等等等,别走,我重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这里吗?
  我看着陈西迪,说,虽然我同意让你给我一个解释,但截止到目前你还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陈西迪,所以我不要和你睡一张床上,我拒绝——等等,陈西迪,把被子从我床上拿走,你也给我起来——
  陈西迪已经眼疾手快把自己被子扔到了我的床上,一整个扑上去,然后迅速翻过身,坐起来说,你不是要听解释吗?我这里有两个版本,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鉴于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先给你说短的那个,你过来一点。
  我原地站着不动,思考是把陈西迪连被子打包扔出去,还是自己出去。
  陈西迪半跪在床上,冲我招招手,过来一点。
  我走过去,陈西迪抬头看着我,然后直起身,胳膊揽住我的脖子。我几乎是下意识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还是很顺从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
  一个时隔七年,漫长缱绻的吻。
  陈西迪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我的手覆盖在他枕骨上,越来越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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