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分类:2026

作者:叶凉初
更新:2026-03-22 11:08:51

  “什么条件?”李桢和朱七异口同声地问。
  “他要到光禄府来解决此事。”季云成说。
  “此处?”李桢问。季云成点点头。
  “我知道,刘瑞丰认为这是自己人之间的事,得由自己人来解决。”李桢说。
  朱七听罢,想了一想,说:“季师傅,你转告于大人,我同意,只要他把人带到这里来。我成全他。”
  朱七回到清宁宫时,楚儿看似已经等了许久。果然,楚儿拉了他进里屋,递给他一封信。
  “我爹捎来的,关于刘瑞丰的。”楚儿悄声说。朱七明白了,一定是于大人托人带进宫来的。
  朱七展信,快速看完,他没有料到,刘瑞丰居然辗转去了书院,而且,氏山长写这封信,刘瑞丰根本不知情。信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让朱七救下刘瑞丰一命,哪怕削职为民,让他回去书院就好。
  “朱七,你心中怎么想?”楚儿看着朱七的脸色,问。
  “贪墨如此之巨,此罪当殊无疑,但山长说的有道理,瑞丰是刘铭扬之后,刘铭扬是大唐名将,我虽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他触柱而死之惨状,之节烈,却烙印一般刻在我心上,我只是想不通,有刘铭扬这样的父亲,怎么会有刘瑞丰这样的儿子?楚儿,你我,氏山长,我们大家都错看了刘瑞丰。”朱七黑着脸,把信纸还给楚儿。
  “先不说别的,朱七,留下他一命吧,说不定日后你还需要他呢!”楚儿苦苦哀求。不管怎么样,她和刘瑞丰一起长大,她心里明白,他是如何喜爱自己的,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子并没有走太远,虽然她对他从未有过儿女情长,但知道一个喜欢过自己的人面临死罪,这心里的起伏还是不小的。不,她不让他死,愿意为他求情,而且朱七,你也知道。刘瑞丰喜欢我。他那么做,只不过是出于对你的报复。
  “楚儿,我本来就想留他一命的,而且我们已经说好了条件,谁知他突然带着银子玩失踪,叫我如何向群臣交待?如今,拘捕令发向全国,上面写的明明白白,死罪无疑,我是大梁天子,岂能出尔反尔?刘瑞丰的命,是他自己送掉的。”朱七忍着气,慢慢说,“对了,我刚在李桢那儿,也得到了于大人带来的消息,刘瑞丰要我答应他回李桢府上一趟,他才交出自己和银子,我已经答应他了。”
  “什么时候?我也要去。”楚儿说。
  “你去做什么?”朱七摇头。
  “朱七,父亲在信上说了什么,你也看到了,我不救他,如何向父亲交待?若我真的不能救他,我也想再见他一次。”楚儿的眼眶红了。
  “好吧!”朱七闷闷地说,“唯儿呢,睡了?”
  “早睡了,今天开始学房放假了,玩得像个小疯子似的。”说起朱唯,楚儿的脸上有了笑意。
  “他已经习惯在你身边了。”朱七安慰地说。
  “是,已经很少提他娘了。也许等他长大,颜雨桐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淡淡的影子罢了。”楚儿说。
  “但愿如此,楚儿,你一定要像亲生母亲一样爱他,不要有任何疏忽和伤害,这会影响他一辈子的成长。”朱七说。
  “我晓得的。你想我会亏待他么?”楚儿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不知道朱七是不是听得出来。
  清宁宫小偏殿里,朱七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把这三年来的大事默默想了一遍,特别是关于刘瑞丰的,于情于理,刘瑞丰不该贪墨,但事已至此,无力挽回,如果朱七饶过刘瑞丰,朝中必有大臣会把刚刚过去的崔太尉参本李桢的事情翻出来,本来,刘瑞丰与李桢是空降兵,多少眼睛盯着他们,虽说英雄不问出处,那些朝中老臣的心里,岂是服气的,就是李崇这样的,还不时拈酸吃醋呢,刘瑞丰们没有丝毫差错才说得过去,如今犯下死罪,又潜逃在外,朱七若饶他性命,怎么向满朝文武交待,日后还如何公平处理国事?氏山长和楚儿的心情,朱七能理解,他们不过是站在昔日情谊上,亲兄弟一般的刘瑞丰,怎么能说杀就杀,然国法无情,国法,它不是朱七一个人的国法。朱七心里,不知道多么想找一个不杀他的理由呢!可是,谁能给出?
  朱七知道,他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即使李桢季云成站在中立的位置上,除了氏山长和楚儿,他还要面对于之远。于大人千里迢迢陪刘瑞丰回来,目的显而易见。此前,于之远独自苦守奉天,一直没有成家,他说过,他的使命就是找到刘铭扬的儿子,并把他带在身边,现在找到了刘瑞丰,他如何能看他眼睁睁被处死?于之远肯定是要以命相搏的。朱七受恩于于之远,那年流放到奉天,在于府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于大人对自己的好,朱七从未忘记。问题是,恩怨不能相偿,他不能因此而饶过刘瑞丰。这一次,他注定要成为大家的敌人了。
  朱七不知道。城外旅馆里的刘瑞丰和于之远也难以入眠,特别是刘瑞丰,一天天迫近洛阳,他的心就一点点揪了起来。他是作好了必死的准备的,但死是一件没有经验的事,叫二十岁的刘瑞丰如何没有一丝心慌。他恨朱七没错,如同他爱楚儿一样真切,但在刘瑞丰二十岁的人生里,也只有这几个相爱相杀的人,除开他们,他的人生一片空白,他知道他伤害了他们,令他们心痛,可是,他们不知道他内心的苦衷。人与人,其实是不可能相互了解的,哪怕朝夕相处。就像他不能理解,自己那么爱楚儿,楚儿却突然地爱上了朱七,不管不顾地嫁了他,那时的楚儿,知道刘瑞丰的心痛么?未必。这种失去爱人的痛,像被从身体上生生扯下一块皮肉,像心被突然掏空了一大块,都没法填补,空洞的疼痛,像穿着破旧的单衣站在寒风凛冽的荒原上,透心的冰冷与疼痛,无所依持。
  如果刘瑞丰一定要死,那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他们一次,死在他们面前。
  

第102章 归程
  天刚拂晓,于之远就听到门上轻微响动,他警觉地侧耳,又听见两声,忙爬起来,开门,只见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低头朝他一躬身,“请问阁下可是于之远于大人?”
  “正是,你们是?”于之远问。
  “在下是李桢李大人府上派来接于大人进府的。请大人赶快收拾下。”来人客气而恭敬,于之远放下一颗心,点点头,把门掩了,去叫刘瑞丰。刘瑞丰迷糊了半夜,这才刚刚睡着,但警觉的他还是在于之远一出声就坐了起来。
  “来人了?”刘瑞丰问。
  于之远点点头。刘瑞丰没再说话,在床上坐了片刻,穿衣起身,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黑衣人上了一辆马车。
  城门已开,人迹稀少,这个冬天的早晨,洛阳城格外宁静,刘瑞丰撩起车帘,眼不错珠地一寸寸看过去,清晨的街道像一个初生婴儿般洁净新鲜,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农人村夫担了新鲜的蔬菜,步子紧密,冒一头汗,赶往市场,一条狗在溜达,闲适又孤单,看到马车近来,它让在一边,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与刘瑞丰对视着,直至车行往前,目光拉远,消失不见。刘瑞丰的内心,就在那一刻,真正平静下来。
  离开洛阳仅几天,这座城池其实什么变化也没有,可是,在刘瑞丰眼里,却显得如此不同。离开的那天,他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回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此刻,他是来自投罗网的,他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驶过这条大街,看到这边的街景,因此,他的目光和内心都无比贪婪,看不够,想不够,然而,随着得得马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远了,消失了,回不去了。
  光禄府离皇宫只一步之遥,刘瑞丰当然知道朱七为何把李桢安排在这么近的地方,相对而言,这里离城门很远,马车几乎走了一个时辰之多,暗淡的晨光已经明亮起来,街道仿佛在瞬间热闹起来,早餐铺,茶馆,药铺,菜场,一切,融入了滚滚红尘中,那些嘻笑的,麻木的,愁苦的面孔,在这巨大的舞台上自如地演绎自我,和每一个早晨并无二致,可是,这对于刘瑞丰来说却是如此的不同,这是最后一次,他在这烟火迷漫的人间走过,即使朱七能饶他不死,他也不会再有自由行走在这里的机会,不,他也不要这样的机会。刘瑞丰看过人间的另一面,因此他不会被这繁华的假象蒙骗。
  于之远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本来,他有几句话要关照刘瑞丰,可是,看到他的神情,不忍打扰,或许他的心情,于之远不能全盘了解,但总明白一二,此刻,也许陪伴他身边就是一切。
  李府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东侧的角门虚掩,显然正在等待这辆马车。
  下了车,黑衣人在前面引路,走过荷花池,刘瑞丰怔了一怔,巨大的荷花池静静的,一塘残荷形态各异,被冰封在池水之中,褐色的枝干荷叶正在休眠之中,却保持各自青翠时的样子,这是上天的手笔,绘下的图画。李桢始终是个风雅之人,琴棋书画皆妙,这一池残荷的意境,也只有他想得到。这一点是刘瑞丰最困惑的。李桢三岁被强行抱离皇宫,从此踏上颠沛流漓之途,到了少年时,生活才稍稍安定,那时,他遇到了朱七,遇到了自己,可是,这奔波不定的生活苦楚并没有在李桢的脸上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三人之中,他永远是恬淡安宁,胸有静气的那一个飘逸之人,连朱七都比不上他。难道这就是三百年大唐皇室留给他的基因?刘瑞丰听过朱七对于唐僖宗的评价,朱七说那一日是僖宗禅让,应该是他一生的至暗时刻,可是僖宗的脸上,仍然有一种清逸安静,大势已去的泰然,这是装不出来的,是流在血液里的气度与风骨,绝非常人能拥有。据说李桢当年在朱府养伤时,依现在的情形看,无疑是寄居在生死场里,可他依然对朱七说过,残荷听雨的意境是何等美妙!眼前的这一塘残荷,一定是李桢的手笔。朱七爱的,也该是李桢这种宠辱不惊,潇洒不拘吧。
  整个过程像一部默片似的,刘瑞丰随着于之远到了李桢的书房,也是他今天的生死场,只是,令刘瑞丰奇怪的是,朱七不在,可能太早了,他还没有过来,除了季云成和李桢,就是他和于之远,四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坐了下来,季云成给各人施茶。
  李桢看到刘瑞丰时,心里吃了一惊,眼前的刘瑞丰与十多天前判如两人,他不是没有收拾自己,而是他的脸色与眼神毫无光彩,像一场大病了似的。他也不抬头看别人,只抬手喝了一杯茶。李桢心里十分难过,叫了一声:“瑞丰?”
  “呃,李大人!”刘瑞丰回应道,声音冷漠迟缓,略带沙哑。
  “瑞丰,你还好吧?”李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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